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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3页)

“这是什么玩意儿?”

“孩子的衣服。做好后还不曾动过呢。刚才在柳条包的包底里发现了,就拿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解开这衣服上的带子,并把袖筒向两旁摊开。

“哟,看哪!”

“你还藏着这东西呀?快撕了做揩布吧。”

三千代把小孩子的衣服放在膝上,不吭声地低头瞅了一会儿。

“这同你的那件是同时做的呀。”她说着,望望丈夫。

“是这一件?”

平冈在那件有碎白花纹的夹衣里面,贴身穿着法兰绒料子的衣服。

“这衣服应该换掉了,热得受不了。”

代助这时才又目睹从前的那个平冈了。

“夹衣里面还衬法兰绒,一定要嫌热了。可以换衬衣啦。”

“是的。但我怕麻烦,所以仍穿在身上。”

“我是对他说该洗了,脱下来吧,但他怎么也不愿脱。”

“不,不,马上就脱,我也觉得颇不舒服的。”

话题终于远离死去的孩子的事。与代助刚进来时相比,气氛明显地缓和了。平冈说:“好久没在一起了,喝一杯吧。”三千代也表示要去收拾收拾,请代助务必多坐一会儿,便到里屋去了。代助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我一定得设法替她借点钱来。

“我说,你找到什么差事了吗?”代助问。

“嗯,怎么说呢?又像找到又像没找到。没找到是指我现在还相当空闲;找到是指坚持找的话,总会解决的吧。”

平冈的语气很悠闲,但是代助听后只觉得平冈是迫不及待地要想找到事情干。代助本想把昨天同哥哥的谈话结果告诉平冈,现在听了平冈的这一番话,决定暂且不提。因为代助总觉得自己那样做的话,好像是在故意撕破平冈苦心摆出来的尊严。再说平冈只字不提借钱的事,所以自己不必主动把事情公开谈出来。不过这样缄默不言,平冈一定会在心里咒骂我代助是个冷血动物的。然而代助现在已经对这一类的非难不感到什么了,代助也承认自己实际上不是一个热忱的人。如果能回到三四年之前的那个代助,来批判地看眼前的这个代助,代助也许会觉得自己堕落了。但是,若以眼前的代助来回溯三四年前的代助,代助又觉得当时确实夸饰了自己的道义心,并且扬扬得意地宣扬了它。代助现在是这样想的:与其费尽心机去把镀金的东西冒充成真金,还不如在黄铜就是黄铜的情况下,去忍受人们对黄铜应有的蔑视来得自在。

代助之所以敢于以黄铜的本色出现,倒不是因为他有过像小说书中那样的经历——突然受到了狂风巨浪的摧残后,惊愕之余而顿时有所醒悟。应该说,那完全是凭着他自己特有的思索能力和洞察能力,自己动手渐次剥去了那层镀金的。代助认定这镀金的一大部分是父亲给涂抹的。那时候,父亲像块纯金,很多长辈都像块纯金,大凡受过相当教育的人,无不像块纯金,所以代助见自己只是块镀金,感到很难堪,极想快点儿成为一块纯金。但是,当代助目睹那些人的真面目后,才猛然醒悟到自己是枉费心机了。

同时,代助这样想过:迄今为止,自己在这三四年中有了变化,推而广之,平冈在这三四年中也会在他自身的范围内产生很大程度的变化的。如果是在从前,那么,为了尽可能让平冈知道我代助够朋友,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哪怕是同哥哥、同父亲吵架,也要为平冈解决问题,而且,还要把解决的全过程向平冈吹嘘一番。不过这种估计,还是以从前的平冈为标准的,而现在的平冈好像不那么看重够不够朋友了。

于是,重要的事谈了一两句就打住了,接下去全是闲扯,而酒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摆出来的。三千代手持酒壶替两人斟酒。

平冈喝起酒来,会越喝话越多。但他喝得再多,也绝不会失去常态,反而兴致勃勃,带有一种欢乐的调子。在这种情况下,他比一般的酒徒能言善辩,时而会提出比较正经的话题,同对方争论个不亦乐乎。代助记得很清楚,从前自己曾同平冈坐在成排的啤酒瓶的两侧争论不休。代助有一种奇怪的自我感觉——当平冈陷入这种状态时,也就是最容易同平冈发生论争的时候。平冈还常常说到“酒后吐真言”嘛。同彼时相比,现在两人之间的情谊是有相当距离了。而且双方心里都很清楚,事实上很难找到什么办法来使这种距离缩小一些。在平冈到达东京的第二天,两个人分别了三年而第一次见面时,都发现相互之间已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

但是今天有点儿不一样了。随着酒意渐深,平冈表现出往日的情调来。甚至连什么当前的经济问题,眼下的生活,生活带来的痛苦、不满以及心底里的不安,好像全都麻痹了,谈话出现了升华。

“我是失败了,但失败了还得干。我打算继续干下去。看到我的失败,你在笑了。哦,即使没笑,反正同笑是殊途同归的,所以大可不必咬文嚼字。你看,其实你是在笑了。你在笑我,但你自己呢,不是什么也没有干吗?你对世上的事,一切照单全收。换句话说,你是个不会让自己的意志有所舒展的人。若说没有意志,那是谎言,因为毕竟是人嘛,而始终感到不满足就是最好的说明。我呢,我要用我的意志来影响现实社会的发展,我一定要在这个现实社会中找到确凿是为我的意志所左右的产物——哪怕是一丁点儿——否则我就无法生活下去。我认为这就是我这个人存在的价值。你呢,只知道思索。正因为光思索,所以头脑里的世界同现实中的世界各自存在着。你忍受着这种极不调和的现象,无形中已是你的一大失败了,对不对?若问何以见得,你可以想象,我把那种不调和的现象披露出来,你却把它压在里面。正因为我把它披露在外,所以我真正失败的次数会减少些。但是现在我是受你笑话,我却不能笑你,哦,不,尽管我很想笑你,但社会一定认为我是不能笑你的吧。”

“哪里的话,你完全可以笑我的嘛。其实在你笑我之前,我已经在笑我自己了。”

“你这是谎话。喂,三千代,你说呢?”

三千代始终坐在一旁不吭声,这时听丈夫突然要自己发表意见,便嫣然一笑,望了望代助。

“三千代,我说的是真话吧……”代助嘴里说着,手持酒杯接酒。

“你是在撒谎。不管我妻子怎么替你辩护,你也是在撒谎。当然,你会既笑人又笑自己,脑子里能双管齐下,所以我就看不清楚你真真假假的界限了……”

“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我这是非常认真地在对你说话。我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而现在的你却大不一样了。三千代,你说呢?无论叫谁来看,也不会否认长井是春风得意的人物吧?”

“我一直在旁边听你们交谈,但我总感到好像还是你得意得多呢。”

平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三千代拿起酒壶到邻屋去烫酒。

平冈用筷子从菜盘里夹了两三口菜,低头大嚼,接着抬起醉眼,说道:“好多年没这么愉快过,今天是醉了。我说你觉得怎么样?你好像很不高兴呀。这可不行!我已回到了从前,我是往日的平冈常次郎了,但是你还没有恢复从前的长井代助的面貌,这是讲不过去的。你一定得恢复过去的面貌。然后,得请你好好干几杯。往后我还得干,所以请你也干。”

代助从这番话中看到了平冈那种天真无邪的尽心尽力的心意——他力图要使今日的代助恢复成往日的代助。代助见状,不由得感慨系之。但是与此同时,代助又觉得这情形就仿佛硬是要逼自己把前天吃过的面包还出来似的。

“你这个人呀,喝了酒之后,醉话不少,不过脑子还比较清醒啊。那么我也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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