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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2页)

另一方面也必须承认,代助对三千代的爱情也在以他们夫妇新组成的关系的前提下,继续有增无减。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代助同三千代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的问题即使暂且撇开不谈,光是面对三千代现在的境况,代助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相比之下,代助觉得染病在身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悯,觉得失去了孩子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不幸,觉得正在失去丈夫的情爱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怜,觉得生活拮据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悲。但是代助不敢从正面大胆试一试让他们夫妇永远地疏远。代助的爱情还没有如此狂热。

三千代目前最感棘手的事还是钱的问题。从三千代的口气里听得出:平冈没有把他自己挣来的那点儿生活费用在解决吃饭的问题上。代助觉得这一点是无论如何要首先加以解决的。

于是,代助说:“我去同平冈君好好谈一下吧。”三千代听后,神色凄然地望着代助。代助也知道,这事弄得好的话固然很不错,如果弄不好就适得其反,将会使三千代更加难堪,所以难以决定是否非这么干不可。三千代又起身从里间拿了一封信出来,信封是天蓝色的。这信是三千代在北海道的父亲写给她的。三千代从信封里取出这封长信,给代助看。

信上写的全是怪可怜的事——什么都不如意啦,物价高得难以度日啦,无亲无眷地不胜凄凉啦,想上东京又不知是否合适啦,等等。代助小心地把信纸按原样卷好,递给三千代。这时候三千代已经眼泪汪汪了。

三千代的父亲曾经有过一些土地,称得上是小有资财的人。日俄战争期间,他听了别人的意见,染指股票生意,结果损失惨重,于是破釜沉舟,把祖上留下的土地悉数卖掉,上了北海道。后来的情况嘛,直到今天看了这封信之前,代助是一无所知。三千代的哥哥生前常对代助这么说:“那些亲戚是有等于无。”果然,三千代就一直是依靠父亲及平冈生活过来的。

“你真令人羡慕。”三千代眨了眨眼皮说道。

代助没有勇气加以否认。过了一会儿,三千代又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啦?还不打算结婚?”对于这个问题,代助也无法回答。代助在这沉默的片刻中,望望三千代的脸,只见她脸上的红晕已从两颊渐渐地褪去,呈现出异常的苍白。这时候代助才意识到,同三千代这样面对面地长坐下去是很危险的事。代助在这两三分钟里忽然感到,相互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的这些话,正在不知不觉中驱使他俩越出应有的常规。代助原先是胸有成竹的——即使谈得非常投机,自己也能不露声色地使谈话降温。他平时读西方国家的小说时,总为小说里出现的男女间的情话过分露骨、过分放肆和过分直来直去的浓厚韵味而惊叹。代助认为,读原文的话,这些趣味还勉强可以,但不适宜译为日文。所以代助根本无意为了让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有所进展而选用那些舶来品台词。代助认为,至少在自己和三千代之间,用平常的词汇已绰有余裕了。但是,这其中就潜伏着由甲位不知不觉地滑入乙位的危险性。现在,代助总算在差一步就要跌入深渊的地方戛然而止了。

代助回去的时候,三千代送至正门口,说:“我深感寂寞,欢迎你再来。”女仆还在里面浆贴衣物。

走出大门,代助步履蹒跚地走了一百来米。尽管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刹住了车,但是心里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不过,他也没有为了本可以同三千代再多坐一会儿、听命于“自然”地把肚里的话吐尽再回家而感到后悔。他觉得,在方才那个地方刹车也好,过五分钟、十分钟再打住话题也好,归根结底还是一回事。代助感到,与上次见面相比,自己现在同三千代的关系已经有了发展,哦,不,上次面见时已经有所发展了。代助顺次回溯以往自己同三千代的交往,无论从哪一个断截面上都可以找到两人之间燃烧着爱的火焰的迹象。代助想到远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就等于是已经先嫁给了自己的时候,毕竟觉得胸中像是塞进了一块非常难以忍受的重物一样。这重物使代助直打趔趄。

回到家中时,门野见状问道:“你的脸色难看极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代助走进洗澡间,抹干净从颜色发青的额上冒出来的汗水,然后把长得过了分的头发浸入冷水。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代助是足不出户。第三天的下午,代助乘了电车去报社找平冈,决心为了三千代去找他把事情好好地当面谈一谈。代助把名片递给报社的工友后,便在灰尘蒙蒙的门房间里等候。在这段时间里,代助不时地从和服的宽袖子里掏出手绢掩掩鼻子。不一会儿,代助被引进二楼的会客室,这是一间阴沉沉的狭窄的屋子,通风很差,又闷又热。代助点上了一支烟。只见那扇写有“编辑室”字样的房门一直开着,时而有人进去,时而有人出来。代助要见的平冈也从这扇门里出来了,他穿着代助上次见过的夏装,依旧戴着漂亮的衬领和护袖。

“啊,久违了。”平冈忙不迭地说着,走到代助的面前。代助也像是应命似的站了起来。两人站在那里略微交谈了几句。由于正遇上编辑事务很忙的时候,两人根本不可能详谈,代助便改口问平冈“什么时候方便一些”。

平冈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表,看了看之后说道:“说来很抱歉,是不是请你过一个小时再来?”代助听后,拿起帽子,仍旧顺着满是灰尘的昏暗的楼梯下去了。走出报社大门,顿时感到街上凉风习习。

代助信步踯躅,随意而行,心里在琢磨,一旦同平冈面对面时,该从哪儿谈起为好。代助的用意无非是要给三千代一些暂时的慰藉,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但是他明白,这很可能会因此而损害了平冈的感情。代助甚至预想到,这样做的最坏结局将是自己同平冈的关系破裂。不过其时又有什么办法可救三千代呢?代助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没有勇气在征得三千代的同意之下设法使两人的关系前进一步,同时又无法摆脱一定要为三千代尽点儿力的心情。所以今天同平冈的会面,与其说这是出于理智的妥当办法,倒不如说是受感情的旋风左右的冒险行为,而这一点同代助平素的一贯表现是迥然相异的。不过代助本人并没有感觉到。一个小时之后,代助又站在编辑室的门口了。接着,他同平冈一起走出了报社大门。

走过三四百米,平冈领代助走进一所房子。只见客堂的檐下吊着瓦苇[95],狭窄的院子里全被水濡湿了。平冈脱去上衣后盘腿而坐。代助并不觉得太热,团扇不过在手中拿着而已。

谈话是从报社里的情况开始的。平冈说:“忙得够呛,还不如做点轻松的买卖来得好。”语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懊恼的样子。代助揶揄着说:“大概是你缺乏责任感的缘故吧。”平冈认真起来,予以辩解,讲了一番“当前报界的相互竞争最为激烈,因此尤其需要头脑反应灵敏”的道理。

“不错。光善于摇笔杆子,是无济于事的吧。”代助的神态并没有显得特别佩服。

于是平冈说道:“我是分工经手经济方面的事的,光是这个领域就能举出非常有意思的真实例子。我把你们家的公司的内幕写点儿出来登一登怎么样?”

代助平时已有所察,因此听到这种话后,并没有感到惊讶。

“写出来恐怕是很有意思的,不过我希望不要有所偏颇。”代助说。

“这当然啰。绝不信笔虚构。”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光要写我哥哥的那家公司,而是希望一视同仁,悉数加以揭露。”

这时平冈别有用心地笑笑,然后含混不清地说道:“光有个日糖事件,这不过瘾哪。”

代助默默地喝着酒。按着这个调子谈下去,显然是渐渐地兴味索然了。这时候,平冈不知是因实业界的内情而有所联想呢,还是受到其他的触动,忽然之间向代助吹了一通日清战争[96]时有关大仓社团[97]的一段逸事——当时,大仓社团应该在广岛供应给陆军几百头牛,这是作为军粮一类征集的。社团每天交去几头,一到夜间,就偷偷地去把牛牵回来。第二天,又不露声色地把偷回来的牛送去交纳。政府的官员天天买进来的牛,就是那几头屡次偷来牵去的牛。后来官员觉得其中有诈,便在收进来的牛身上打了印记。然而社团不知有变,又来偷走了牛,而且第二天还是若无其事地牵牛来卖,事情终于败露了。

听了这一段逸事,代助觉得:从触及当时的现实社会那一点上来说,这无疑是典型的时代滑稽剧。平冈接着又谈到了政府把社会主义者幸德秋水[98]视如洪水猛兽的情况。说是这幸德秋水的家门前后,有两三个警察不分昼夜地值班监视。有一段时间还支起帐篷,在里面暗加监视。秋水一旦外出,警察便跟踪不放。万一失去了他这个目标,就像出了非常事件,电话里频频传来“方才在本乡出现过,现在到神田来了,接着又去……”这一类的消息,整个东京市会闹得不亦乐乎。新宿警察署每月要为秋水这个人花掉一百元钱左右的经费。秋水有一个做糖人儿生意的朋友在大街上捏制糖人儿卖的时候,身穿白色制服的警察会把鼻子凑到糖制品前,莫名其妙地找麻烦。

这番话并没有在代助的耳朵里留下什么大的回响。

“这毕竟也是典型的时代滑稽剧,对不对?”平冈复述着代助方才说过的话,反唇相讥。代助笑笑说:“是呀。”他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今天根本没有兴致像往常那样随便闲聊,因此没接这个社会主义的话茬。刚才代助坚决拒绝平冈叫艺伎来陪坐,也是出于这种原因。

“说实在的,我是有话要同你说……”代助终于涉及正题了。于是平冈的神情顿时变了,眼神颇不安地注视着代助。

“这个嘛,我也早就在想办法啦,不过眼下还不行。请再宽容一些时日吧。当然,令兄和令尊的事情嘛,我也不那么写了,所以……”平冈突然这么搭腔,使代助很出乎意料。与其说代助觉得平冈说这话是糊涂得厉害,还不如说是感到平冈很卑劣。

“你变得很厉害呀。”代助揶揄地说。

“无非是同你的变化不相上下吧。我说,这样磨嘴皮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还是请你再宽容一些日子吧。”平冈这么回答,露出一副很不自然的笑容。

代助拿定主意,不拘平冈怎么说,自己得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声明自己不是来逼债的。同时要表示出这样的态度:你平冈会因为不明情由而生气,进而产生误会,我代助不管你怎么误会,也得照我要采取的步骤行动。不过,首先碰到的困难是:如果说出是从三千代那儿获悉平冈的生活情况的话,也许会给三千代招致麻烦的。但是不触及这一问题的话,忠告啦,建议啦,全都是空的。

代助无可奈何地绕着弯子说:“看来,你近来经常在这种地方进进出出的吧,已经同这儿的人都相当熟了呀。”

“我没有像你那样随便花钱的福分,所以无法尽兴欢乐,有的时候出于交际,无法可想啊。”平冈说着,手势娴熟地把酒杯凑到嘴上。

“恕我说几句废话,你家中的经济状况,没有入不敷出吧?”代助下决心展开攻势了。

“嗯。哦,勉强对付着。”

平冈说这话时,调子顿时低沉下来,这种答话真是勉强到了极点。

代助不好再深入地说下去了,只好问道:“平日在这时候,大概回家了吧?上次我到你家去,好像相当晚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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