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冈听后,依然用不愿正面接触问题的口气说:“哦,有时候已回去,有时候还没回去。这种职业就是这么没有规律嘛,毫无办法。”平冈这话有一半像是在做自我辩解,措辞暧昧。
“三千代要感到寂寞了吧?”
“哦,你放心。她变得也很厉害呀。”平冈说着,看看代助。代助从平冈的眼睛里感到有一种可危的疑惧,看来这夫妇俩的关系是不可能复原了。代助想:如果这夫妇俩的关系被自然之斧斩断就此彻底完蛋,那么自己未来的命运将是无可挽回的了,因为这夫妇俩越是合不拢,自己就非相应地接近三千代不可。
代助一时心血**地说道:“你这种说法大概不对吧。不管怎么变,无非是因年龄渐渐增大而有变化罢了。你回家去,应该尽可能体贴体贴三千代。”
“你是那么想的吗?”平冈不客气地说着,咕嘟喝了一大口酒。
代助带着一半信口开河的成分答道:“那么想?我看无论是谁也免不了要这么想的吧。”
“你以为三千代还是三年前的三千代吗?她变化可大了。是啊,变化很大呢。”平冈又喝了一大口酒。代助听后,不禁心跳不已。
“她同从前一样。依我看,她同从前完全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
“不过,即使我回家去也是一点儿乐趣没有,这是毫无办法的事,对不对?”
“这是不可能的。”
平冈瞪大了眼睛,又朝代助望望。代助觉得呼吸有点儿急促了,但完全不是罪人受雷所击时的那种心情。代助是一反常态,颇为冲动地说了一些不合情理的话,然而他坚信这完全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平冈。代助把平冈夫妇间的关系放在三年前的关系上,据此,他有意无意地做了最后的尝试——让自己永远离开三千代。代助一点儿也不想采取那种对平冈隐瞒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的愚蠢办法。代助之所以敢于表现出如此不信任平冈的言行,乃是因为把自身看得过分高尚和过分好地评价了自己。
不一会儿,代助又恢复到平时的腔调,说:“不过,你成天在外面,势必要花不少钱,于是家中经济就感拮据,家庭当然随之毫无乐趣可言了,你说是不是?”
平冈把白衬衫的袖口卷至臂弯处,说道:“你是在说家庭吗?家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大概只有像你这种没结婚的人才如此看重什么家庭吧。”
听到平冈说出这种话来,代助觉得平冈的面目可憎,心想,真要直截了当地把自己肚里的话摊开来的话,索性毫不含糊地告诉平冈:你既然如此讨厌家庭,当然可以悉听尊便,不过我代助可要伸手把你的妻子抓过来了。
然而,代助同平冈的交谈还远远不到出现这种情况的程度。代助想从其他侧面再探探平冈的内心思想。
“我记得你一到东京就劝我找点事干干……”
“是的。日后听了你那一番消极的哲学思想,实在叫人惊叹。”
代助事实上也真感到平冈大概是不胜惊叹的。当时,平冈一心渴望着有所作为,仿佛发了高烧,热得发昏。平冈那种渴望是为了发财致富,是为了名誉,或者是为了有权有势?要不,就是为了追求这种显显身手的行为本身吗?代助也吃不准孰是孰非。
“像我这种精神上已经颓败了的人,表现出那些消极的思想,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嘛。我本来就没有要别人按我的思想行事,别人也可以提出适用于他本身的思想,所以我的思想只适用于我自己,绝没有要把这种思想用到你身上,要你这样那样。我当时很钦佩你的气度,你也像你自己当时所说的那样,完全是一个有所作为的人。我曾衷心希望你务必有所作为。”
“当然,我是打算好好干一番的。”
平冈就回答了这么一句话。代助在心里仔细琢磨着。
“想在报社好好干一番吗?”
平冈有点儿踌躇了。不过,他随即断然地说:“至少在报社的这段时期里,我是打算在报纸上好好干一番的。”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呢,并不是要问你一生的理想,所以你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不过,报社会使你感兴趣去有所作为吗?”
“我认为这是可以肯定的。”平冈的答话很简洁。
直至现在,谈话只是在抽象性的范畴中发展。代助能懂得每一句话的表面意义,但是一点儿也摸不着平冈的本意。也不知怎么搞的,代助总觉得自己像在同某个肩负一定重任的政府委员或辩护律师交谈似的。这时候,代助说了一番大胆而带策略性的奉承话,举出了军神广濑[99]中校的实例来说明。这广濑中校在日俄战争时参加敢死队[100]而死于非命,当时被人们视为偶像,后来被尊为军神。但是,到了四五年之后的今天一看,几乎没有人再提到军神广濑中校的名字了。英雄的兴亡,犹如过眼云烟。因为所谓英雄,很多场合是指那一时期的显赫人物,虽说一时名闻遐迩,毕竟不过是个现实的人。因此,过了那个特定的时期,社会就渐渐地取消了他的英雄资格。在同俄国打仗的重要时刻,敢死队是了不起的,但是一旦进入和平休整时期,纵有一百个广濑中校也只能全算作十足的凡夫了。这就好比世人莫不互相讲现钱交往一样,社会对英雄也是讲现钱买卖的。所以这种偶像也经常在进行新陈代谢和生存竞争。有鉴于此,代助就没有一点儿要拜倒在英雄脚下的观念。如若其中有人欲成为不可一世的霸气凌人的好汉,看来,与其去凭借一时性的武力,倒不如以不烂的笔力去当英雄要稳妥得多,而报刊乃是这一事业中的典型代表。
代助谈到这儿琢磨了一下,发觉这本是些恭维话,讲述得又太书生气,所以自己心里也多少感到有些滑稽,顿时泄了气。
平冈听后,只回答了一句话:“哦,多谢了。”从这句答话里可以明显地看出:平冈既没有特别不高兴,也没有丝毫受到感触。
代助见自己有点儿低估了平冈,很是惭愧。他本来打算先攻其心,在说得入港的时候,再中途把话题转入要谈的家庭问题上来。现在代助的这一迂回战术竟在离开始触及最棘手的话题不太远的地方搁浅了。
这天晚上,代助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同平冈分手了。从会见的结果来说,代助自己也弄不懂何以要到报社去访见平冈。从平冈那方面来看,当然更是如此了。对于代助究竟为了什么事要亲自跑到报社来这一点,平冈可始终没有启口询问一下。
到了第二天,代助一个人在书房里,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重现着昨天晚上的情景。在两个小时之久的交谈中,代助觉得自己比较正经地在同平冈谈问题的,就数替三千代辩护的那一段时刻。不过这种正经只是动机的正经,至于说出来的话嘛,仍旧像是在信口敷衍。说得严格一点儿,也可以说是在一味地撒谎,就连说这种自信是正经的动机也无非是救自己于未来的手段。而在平冈看来,所谓真挚的东西,原来就是无稽之谈。何况代助一谈及其他的话题,马上就想把平冈从现有的立场导入自己所巴望的想法中来。他的这种企图当然不可能获得成功。
于是代助自然而然地打了退堂鼓,只好采取懦弱而平稳的方针来对付平冈了。要是一方面以这种态度去对付平冈,另一方面又在为让三千代的命运听凭平冈去主宰而感到不安,那么,这只能说是厚着脸皮置身在逻辑上不允许有的矛盾中了。
昔人会因为头脑懵懂而实质上是站到利己的立场上,坚决自信在替别人着想,又是哭泣,又是感叹,又是激奋,结果,终于使对方顺从自己这一方的想法而动。代助觉得这是大可羡慕的事,如果自己的脑袋也有那种程度的懵懂和不要瞻前顾后,也许昨天晚上的会谈也能够比较感奋一些而收到良好效果。代助是一个被人,尤其是被父亲称为“缺乏热诚”的人。代助通过自我剖析,觉得事实确实如此。
大凡为人者,总不能使那种应该以热诚相待的高尚、真挚、淳朴的动机和行为持久。人所能保持的,只是较之要远远等而下之的东西。以一腔热诚去看待这种等而下之的动机和行为的人,不是良莠不辨、头脑幼稚,就是用热诚标榜自己、抬高自己的投机分子。所以代助的这种冷漠,虽然不能说是一个人的进步,却是不折不扣地剖析一个人而得出的结果。代助仔细咀嚼了自己平时的动机和行为,深感内中的狡狯和玩世不恭,明白其中大抵是一些虚伪的东西,所以就不会有兴趣以热诚的气势来身体力行了。他对这些情况是深信不疑的。
代助此时已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应该让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顺其自然地按直线发展下去呢,还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回到什么也不知道的从前去呢?代助觉得,如果不从中做出一种抉择,就不啻是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而一切别的折中办法,无非都是以谎言始、以虚伪终而已,对社会来说是完全安定的,对自己来说则是无能的表现。代助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代助认为,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是出自天意——他也只能认为是出自天意。代助知道这是会使人在社会上身败名裂的。那合乎天意却违背人意的恋情,往往是在恋人殉情后才能获得社会的承认。代助想象着万一在两人之间出现那可悲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
代助又从相反方面来想象永远同三千代隔离的情景。届时,自己只得做一个用殉身于自己的意志来代替顺从天意的人了。他还想到了作为这样的手段而接受父亲和嫂子怂恿自己的婚事。这样,就会使一切关系焕然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