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后来的事 > 十四(第3页)

十四(第3页)

代助同梅子面面相觑,缄默了好一会儿。

代助觉得自己已将该说的话悉数说出来了,至少可以这么说,自己心中再没有什么要向梅子做进一步说明的了。而梅子呢,却有许多该说、该问的事,只不过这些事均与前面的交谈有瓜葛,一时很难启口。

“这门亲事已经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你不知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谁也料不到你竟会如此断然拒绝的呀。”梅子总算说出口来了。

“为什么呢?”代助沉静而冷淡地问。

梅子听了,动动眉毛说:“你问为什么,我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没关系,你就随便谈谈吧。”

“你这样屡次三番地回绝,结果不仍是这么回事吗?”梅子谈了理由。但是代助一时弄不懂话中的意思,便抬起眼来,感到不解地望着梅子。梅子也就开始把自己的意思详述一番。

“我是说,你迟早总得娶亲的吧。不愿意娶也得娶,老是这样率意地过日子,至少是对不起父亲的呀。而你这个人呀,反正对别人替你作伐的姑娘都不会感到满意的,所以对象是谁家的姑娘这一点并不重要,可以说都是差不多的。对你说来,哪家姑娘都不行,世上没有一个姑娘能使你中意嘛。所以对你说来,所谓妻子,其实是结婚伊始就不会是中意的人物,你就认命娶吧。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因此我认为,你只要一声不吭地娶了我们替你选定的最好的姑娘,也就万事大吉了。我估计父亲这一次也可能不原原本本地同你商谈就进行起来,因为在父亲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我说呀,你如果不这么办,那你这一辈子就娶不成妻子啦,你说是不是?”

代助静静地听着嫂子的话。梅子停顿的时候,他也不轻易插嘴,他知道,如果表示异议,事情将更趋复杂,而梅子是绝对听不进自己的想法的。不过代助根本不能同意梅子的意见,因为他认为那样实际上只能使双方都陷在困境里。

于是代助对嫂子这么说:“你的意见不无道理,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好,这事就谈到这儿吧。”这话里明显地流露出讨厌梅子多加干涉的味道,而梅子没有缄口不言。

“当然啰,代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势必有成年人该有的考虑。像我这样来为你多事,是给你招惹麻烦了,所以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但是你得设身处地地替父亲想想。你每月的生活费用,只要你开口,他马上就如数给你。也可以这么说吧,你是比求学时期更需要蒙受父亲照料了。当然,照料照料也是应该的,但是儿子长大成人了就一意孤行,不愿像从前那样听从长辈的话,这不是很不近情理吗?”

梅子显得有点儿激动,还要一个劲儿地说下去,但被代助拦住了。

“可是,有了妻室之后,一定会更加需要父亲的照料啦。你说是不是?”

“这有什么不好呢?因为父亲很乐意呀。”

“这么说来,父亲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替我物色对象——不管我是多么不中意——也要我结婚啰?”

“当然,最好是让你也感到中意啰,但是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这样的对象呀,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梅子瞪大了眼睛望着代助,然后说道:“你的话简直像是从辩护律师的嘴里说出来的呀。”

代助把呈苍白色的前额凑近嫂子,低声而有力地说道:“嫂子,我心里看中了一个女人。”

代助从前曾屡次以开玩笑的口气向梅子说过这样的话。梅子起先还当是真的,甚至可笑到暗中设法去探听真相,等到弄清情况之后,也就不再上当。代助提到时,梅子也不加理会,或者半开玩笑地敷衍一下了事。代助见了倒也不以为意。但是唯有今天很反常,只见代助的情绪特别异样。从他的脸色、眼神、深沉有力的嗓音以及触及这个问题时的前后脉络等各方面的情况来看,都不得不叫梅子大为吃惊。梅子感到代助的这一句短短的话就像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代助从怀里取出表,看看时间。父亲的来客老是不走,天气又转阴了。代助心想,不如先回家去,改日再来同父亲面谈为妥。

“我走了,看来还是改日再来见父亲要好一些。”代助站了起来。

这时梅子恢复了常态。梅子这个人有帮人帮到底的真挚情意,所以不肯半途而废的。她硬是要代助别急着走,并询问那女人的名字。代助当然不作答。梅子一定要他回答。代助还是不肯说。于是梅子问他:“为什么不娶那女人呢?”代助回答说:“娶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所以没娶。”最后梅子哭了,怨代助“给别人的尽心帮忙拆台”,责怪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事情摊开来”,随即又不胜同情起来,说代助“真是可怜”。但是代助始终没有提及有关三千代的任何情况。梅子终于认输了。在代助告辞回去的时候,梅子问道:“那么,还是由你直接去同父亲面谈吧。在这之前,我还是保持沉默为好,你说对吗?”

代助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请嫂子保持沉默为好呢,还是请嫂子先去通一下气为好?

“是啊,”代助犹豫了一会儿,“反正我要来当面拒绝这门亲事的……”他说着,看看嫂子的脸。

“那么,我就看情况办吧。如果讲出来对事情有利,我就讲,如果反而不利,我就什么也不讲,日后由你先讲吧。我看这样要好一些,你说呢?”梅子很关切地说。

“请你多多费心啦。”代助说过后走出门外。来到拐角处,代助打算由四谷走回去,所以特地去乘了开往盐町的电车。当电车从练兵场[101]旁边通过的时候,浓云在西面出现了裂隙,梅季里罕见的夕阳洒下一片红光,照遍了宽广的原野。阳光也照到向前驶去的车轮上,车轮每转一周,就发出钢花似的亮光。列车在远处的原野里显得很小,而列车的小正反衬出原野的广。颜色如血的阳光刺人眼目地射下来。代助斜眼望着这番情景,听凭电车带着自己迎风驶去,沉重的脑袋在晃动。到达终点站的时候,不知是精神冒犯了肉体呢,还是精神被肉体冒犯了,代助觉得情绪不佳,想赶快下车。下车后,代助权把那柄预防下雨而带着的布伞当作拐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去。

代助往前走着,心里在嘟囔自己今天的行为不啻是主动把自己的命运葬送掉了一半。以往,代助同父亲和嫂子交涉,会恰到火候地抓住机会,卖个破绽闪身滑过去。而这次终于发展到不现出真实面目就别指望滑过去的地步了。同时,能在这方面继续获得原先那种满足的希望是日益渺茫了。不过代助还有缓冲的余地,问题是无论如何也得瞒过父亲。代助对自己以往的表现,在肚里感到好笑。他无论如何也得承认今天的这一坦白是自己把自己的命运葬送掉了一半。然而这一打击也同时使代助感到责无旁贷似的,毅然决然地为三千代的事竭尽全力。

代助决意使自己改日同父亲见面时绝不退让一步。于是代助深恐在自己同三千代会面之前又被父亲叫去,他颇后悔今天答应了嫂子可以由她看情况决定是否把自己的意思告知父亲。如果嫂子今天晚上去说了,父亲也许明天早上就会遣人来叫自己去。那么今天晚上很有必要去同三千代当面谈一谈。但又感到晚间去见她,毕竟不太合适。

走下了津守[102],天已经黑了。代助由士官学校[103]前径直向外护城河走去。走了两三百米,在应该拐往砂土厚町的地方,代助特意去沿着电车路轨而行,他不耐烦像往常那样回家去在书房里安闲地过一晚。护城河那一边的高堤上的松树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黑魆魆地排列着,底下不断有电车通过。看到轻轻的车厢在铁轨上敏捷轻快地滑来滑去大显身手,代助觉得心情很舒畅。但是自己所站的这条路上呢,外护城河线上的车子来往如梭,噪声比平时更厉害,很不舒服。来到牛込见附时,看到远处的小石川的树林里有数点灯光。代助根本没想到要吃晚饭,直往三千代所在的那个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代助由安藤坂[104]上行,来到传通院[105]那烧毁的废墟前,高大的树木从左右两边披盖下来。代助由树木间穿过,向左来到平冈家的门前,只见板墙的缝隙里照例有灯光漏出来。代助把身子靠近板墙,凝神朝墙里窥视了一会儿,屋内没有一点儿声音,静极了。代助潜入大门,想在格子门外开口叫叫看。这时只听得近廊庑处发出一记拍打腿部的声音,随即像是有人站起来朝里屋走去了。不一会儿传来了说话声,虽说听不真切在说些什么,但嗓音无疑是平冈和三千代的。讲话声不一会儿就停止了。接着,有脚步声重新走近廊庑,随即是一屁股坐下来的声音,听上去,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其人。代助见状便从板墙旁后退,并且朝着同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代助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到底在哪里走?脑海里光是翻来覆去地腾跃着方才看到的景象。这种情况略有改观时,代助转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可耻,为自己何以会有那种仿佛被吓退了似的低劣的表现而感到诧异。代助站在漆黑的小路上,窃喜世界今晚仍在夜色的控制之下。而在梅雨造成的沉滞的空气中,代助越走越感到沉闷,简直要窒息了。登上神乐坂的时候,代助顿觉有些眼冒金星,周围有无数的人和无数的光亮劈头盖脑地袭向他,于是拔腿由藁店往上跑。

踏进家门,门野照例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时间很晚了,你已经吃过饭了吧?”

代助不想吃饭,便表示不用弄饭了。他像是把门野赶出书房似的,让门野退出去了。但是,还不到两三分钟,他又击掌召唤门野进来。

“老家没遣人来过吗?”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