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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4页)

后面还有很多的话。妇人家嘛,无非是反复说着这些内容罢了。代助拿取了夹在信中的支票,把信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然后仔细地按原样放好,再次默默地向嫂子致以谢意。相比之下,信上写的字不如梅子其人,毋宁说是不高明的。信中的文体倒是言文一致的白话,这说明她听从了代助从前提出过的意见。

代助又面对煤油灯前的那只信封,出神地望望。想到自己那旧的生命又延长了一个月,又想到自己早晚是得脱胎换骨的,虽然深感嫂子的厚意,却又觉得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在与平冈解决事情之前,势难顾及为面包而奔走,所以嫂子寄来的钱不啻是雪中送炭,弥足珍贵。

这天晚上,代助又在进蚊帐之前噗地吹灭了煤油灯。门野来关防雨套窗,也不管套窗有故障,就这么听之由之。代助透过玻璃窗望见天空,只见天空比昨晚更加昏黑了。代助心想:“天气又转阴啦?”便特意走到廊庑上,像是要洞穿天象似的仰起头来看,只见一道亮光斜着从空中掠过。代助又撩起蚊帐上床,因一时睡不着,便啪嗒啪嗒地直摇团扇。

对于老家的这些情况,代助并不怎么在意;有关职业的事情嘛,代助也暂时不去考虑;只有三千代的病况以及这病的起因和结局,使代助非常忧虑。此外,同平冈会见时要出现的情景也引起他各种各样的想象,刺激着代助的脑髓。平冈的口信是说明天上午九点钟左右,气温还不太热时前来。代助本不是那种要事先想好面对平冈时该从哪些程式化的话入题的人。代助认为,要谈的事情是早就清楚的,至于内容的先后次序,可视交谈时的具体情况而定,所以用不着未雨绸缪,只需尽可能平静地把自己的想法向平冈和盘托出就是了。因此,代助不愿意过度兴奋,亟望能安静地过一夜。他很想好好地睡一觉,无奈虽然闭上眼睛,却偏偏兴奋得反比昨晚更难入睡。不知不觉间,暑夜将逝,天色渐白。代助忍耐不下去了,跳下床,光脚跑到庭檐下,尽情地踩着露水,然后倒在廊庑上的藤椅里等待日出。其时,他的脑袋是昏沉沉的。

当门野睡眼蒙眬地揉着眼睛去打开木板套窗时,代助才受了一惊,从瞌睡中醒来。地球的半面已沐浴在旭日中了。

“您起得真早啊。”门野吃惊地说。代助随即去洗澡间洗身。这天,代助没吃早餐,光喝了一杯红茶。他看着报纸,却视而不见似的,简直不知道报上说了些什么事。读着读着,已读过的地方竟然毫无印象地销匿了,心里只注意着时钟的指针,离平冈到来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多一点儿。代助琢磨着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他不想这么闷坐着,但是不论干什么,又静不下心来。他是多么希望能把这两个小时在酣睡中度过,等到醒来时,平冈已出现在眼前……

后来,代助似乎想到有事可做了,他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梅子的来信上,觉得“有了”,便让自己坐到桌前,给嫂子写感谢信。代助希望能尽量写得恳切一些,但是写完装好,并写好信封后,一看时钟,只过了十五分钟。代助坐在椅子上,眼神不定地望着天空,脑海里好像在寻思着什么,只见他一下子跳起来。

“平冈来了的话,你就说我马上会回来的,请他稍等片刻。”代助吩咐了门野后,径自出门走了。强劲的太阳光以正面直射的威力,打在代助的脸上。代助边走边不住地颤动着眼睛和眉毛。他从牛込城关经由饭田町来到九段坂下,走到昨天进去过一下的那家旧书店。

“我昨天来请贵店到舍下去收购一些不用的书籍,不料临时有些别的事,只好把卖书的事暂且搁一搁。”代助打过了招呼。折回家去的时候,由于暑气太盛,便乘电车绕道饭田桥,然后由栈桥斜插毘沙门前而去。

代助的家门前停着一辆人力车,正门处整齐地放着一双皮鞋。无须门野提示,就知道准是平冈来了。代助擦过汗,换上洗濯一新的单层和服,走进客厅。

“哦,你方才出去办事啦。”平冈说。他还是穿着西服,热得使劲摇着扇子。

“这种暑天还让你……”代助也不得不直抒己意,措辞不绕弯子。

两人谈了一会儿天气方面的话。代助本想立即询问三千代的情况,但是也不知怎么搞的,实在难以启口。等互相说完通常的寒暄话后,代助便自然而然地站在主人的角度,把话题展开了。

“据说三千代病了?”

“嗯。为此我向报社请了两三天的假,并且把给你回音的事也忘掉了。”

“这倒无所谓。不过,三千代的病很重是吗?”

平冈显然是无法一言说清楚,便简扼地谈了一谈,意思无非是:虽然用不着惶惶不安,但病情确实不算轻。

不久前,就是三千代顶着盛暑去神乐坂买东西而到代助家拜访的第二天早晨,她在照料平冈准备去报社上班的时候,突然手持着丈夫的西装领饰而昏倒。平冈大吃一惊,丢下手头的事情来照料三千代。十分钟之后,三千代说道:“好了,我没什么,你放心上班去吧。”她的嘴边还露出了微笑。平冈见三千代虽然躺着,却没有什么太令人不放心的样子,便嘱咐道:“如果感到有什么不好,就叫医生来,必要时,给报社挂电话找我。”他就上班去了。当天晚上,平冈回来得晚了一些。三千代说“感到不舒服”,先去睡了。问她“怎么不舒服”,也没有明确的回答。第二天早晨起床一看,三千代的气色非常不好。可以说,平冈是带着恐惧的心情去请医生的。医生检查过三千代的心脏后,眉头紧皱,说“昏倒是贫血的关系”,强调“病人患有极为严重的神经衰弱症”。于是平冈向报社请假,不去上班了。三千代倒是要平冈上班去,说:“没有什么,放心好了。”平冈没有听从,照料着三千代。到了次日晚间,三千代流眼泪了,对丈夫说:“有件事一定要向您请罪,您到代助那儿去听一下其中的情由吧。”平冈起初听到这话时,并不当真,觉得三千代的脑子也许有些不正常,便宽慰着说:“行,行啊。”第三天,三千代又重复着要求他。平冈这才品出三千代的话里有着某种含义。门野就是在这天傍晚特意赶到小石川来聆听收到代助的信后有什么回音的。

“你要说的事同三千代说的事是有一定关系的吧?”平冈诧异地瞅着代助。

平冈说的这些情况,刚才虽然使代助深受感动,但现在听平冈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代助不禁哑口无言了。代助觉得平冈提出的问题实在又突然又纯真,这使代助不觉飞红着脸,低下头来。不过,当代助再次抬起脸来的时候,已恢复到平时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

“三千代要向你请罪的事同我想要对你说的事,大概是有着很大的瓜葛吧,也可能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我非得把情况告诉你才行,我觉得这是我的义务,一定得说出来,请你看在我们以往的友情分上,允许我痛痛快快地尽了我的义务吧。”

“究竟是什么事呀,像煞有介事的?”平冈这才正色以对。

“哦,不,我当然不能转弯抹角地做些为自己开脱的辩解,我很想尽可能坦率而言,然而这毕竟不是什么等闲小事,而且事情有些违背世俗,所以话说到半当中竟使你激动起来的话,那将非常不好办,为此,我想恳请你务必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

“哦,究竟是什么事呀,你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为好奇心所驱使,平冈的神态越来越认真了。

“反过来,等我把话说完后,不管你对我说出什么话,我也愿意洗耳恭听,直到你把话说完。”

平冈一声不响,只是从眼镜后面瞪大着眼睛望着代助。室外那炫目的太阳光一直反射到廊庑上,但是两人几乎把这暑气逼人的天气都置于脑后了。

代助的嗓音显得低沉了。他详详细细地谈出了自平冈夫妇来到东京之后,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有了什么变化,以致发展到眼前这个地步的情况。平冈咬紧嘴唇,倾听着代助的一言一语。代助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事情讲完。在这段时间里,平冈前后四次提出了极为简扼的询问。

“大体上就是这么回事。”代助附上了这一句结束语时,平冈只以一种像呻吟似的长叹声表示回答。代助感到非常苦痛。

“在你那方面看来,是我出卖了你,你大概会认为我这个朋友太混账。你这么认为,我也无言以对。反正很对不起你。”

“这么说来,你是认为自己做了件坏事啰?”

“这是毫无疑问的。”

“知道做了坏事,还要步步深入,至今不收敛吗?”平冈又问道。这语气要比方才紧迫一些了。

“是啊。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毫不犹豫地接受你对我的制裁。现在我只是把事实向你和盘托出,为你考虑如何处置而提供具体资料。”

平冈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脸靠近代助,说道:“你考虑过世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使我那受到破坏的名誉得到恢复?”

这次是代助没有回答。

“对我来说,法律或社会制裁之类,是一文不值的。”平冈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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