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布桑俯身用指尖碰了碰杰瑞米的手。
世界变白了。
事后苏珊想,恒星的中心是否就是这种情景。不是黄色的,也看不到火焰,只有灼热的白色,所有感官都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尖叫起来。
白色渐渐消失,变成一片白雾。房间四壁重新出现,但是她可以透过墙壁看见别处。墙壁之外还有别的墙和别的房间,那些墙就像冰一样透明,光照过来的时候,只在拐角处可见轮廓。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个苏珊在看着她自己。
房间无限延伸。
苏珊很聪明。她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角色缺陷。这种情况不会让你变得受欢迎,也不会让你开心,而且在她看来,最不公平的一点是——不会让你显得正常。但确实会让你变得很确定,她确定,目前在周围发生的一切,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这点本身没有问题。人类忙活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是真的。但有时候,最睿智的人会计划出某种很大、很复杂且前所未有的事物,鲜有人能够理解,于是那个事物本身就会给自己编出一些小故事。当它觉得自己理解了这些小故事之后,它仿佛就明白了那个又大又复杂且前所未有的东西。苏珊知道,她自己的大脑正在给自己讲故事。
宇宙做出来决定。
别的玻璃房间消失了。墙壁不再透明。周围出现了颜色,一开始很淡,然后慢慢加深,没有时间的现实世界回来了。
**没有人。洛布桑也不见了。空气中充满了银蓝色的光芒,那光像风暴中的丝带一样不停地旋转。
苏珊总算想起自己还要呼吸。她大声说:“啊,命运。”
她转过身。衣衫破烂的勒让小姐依然盯着空****的床。
“还有别的路出去吗?”
“走廊尽头有个升降梯,苏珊,到底发生了——”
“别叫我苏珊,”苏珊严肃地说,“是苏珊老师。只有朋友才叫我苏珊,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一点也不信任你。”
“我也不信任我自己,”勒让小姐温和地说,“你安心一些了吗?”
“带我去升降机吧,好吗?”
事实上升降机只是一个小房间大小的箱子而已,由安装在天花板上的一整套绳子和滑轮控制着。看起来这升降机是最近才安装的,主要是为了移动大型艺术品,升降机的门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升降梯里安装了绞盘可以把它吊起来,”勒让小姐说,“下降过程由另一套机械装置控制,可以安全缓慢地降落,升降梯的重量还可以将水泵到楼顶的蓄水池里,等到运送重物的时候就可以放出一些水来平衡重量——”
“谢谢,”苏珊赶紧打断她,“下降的时候正该节省时间啊。”她小声补充一句,然后又说:“你能帮忙吗?”
蓝色的光带像一只想找主人玩的小狗一样围绕着她,然后朝着升降机飘去。
“不过,”她又补充道,“时间现在是我们的同伴了。”
橘小姐惊讶地发现身体学得很快。
目前为止,审计员们通过计数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快世界上的一切都能够用数字计量了。如果你知道了所有的数字,也就知道了一切。一般而言,“很快”其实要等很久,但是现在却没关系了,因为对审计员而言,时间只是另一组数字而已。而大脑,这几磅湿乎乎的软骨结构,大脑能够飞快地数数,快得数字都已经不再是数字了。她惊讶地发现大脑居然能够轻松指挥手接住空中飞来的球,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大脑就已经预计出了手和球的位置。
各种感官能够在她尚未思考之时就自动运行,并得出结论。
现在她正努力向别的审计员解释:当在没有大象可供不投喂的时候,不投喂大象事实上并非不可能。橘小姐是一个学得很快的审计员,她已经总结出了一些状况的规律,她将这类事件和环境归类为“蠢得要死”。“蠢得要死”的事情都不必理睬。
其他一些审计员还理解不了,但是橘小姐听见了升降机轰隆隆的声音,便立即停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她周围的审计员纷纷摇头。“无视此标志”的指示牌让它们非常困惑。
“有人下来了,”橘小姐说,“他们要出去了!必须阻止他们!”
“我们必须讨论——”一个审计员刚开口。
“照我说的办,你这个有机器官!”
“是人格方面的问题。”勒让小姐说。苏珊推开楼顶的门,来到房顶上。
“是吗?”苏珊看着寂静的城市,“我以为你们没有人格。”
“他们很快就会有了,”勒让小姐跟着她来到房顶,“人格会根据别的人格来定义自己。”
苏珊沿着房顶护墙走着,暗暗思考这句奇怪的话。
“你的意思是会发生激烈的争吵?”她问。
“是的。我们此前从未有过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