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出现了。看起来像是个模糊的人影飘在空中,仿佛是数百万颗细小的物质倾泻在一起填满人形所在的空间,一开始很慢,然后……出现了一个人。
她是个高个子女人,很年轻,有着一头黑发,穿着一件红黑两色的长裙。看她的神情,苏珊觉得,她在哭。但是现在又微笑了。
文拉起苏珊的胳膊轻轻把她拉到一边。
“他们想单独谈谈,”他说,“我们走走吧。”
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花园,园中有孔雀和喷泉,还有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凳。
草地一直延伸到树林中,树林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那种经过数百年精心维护的古建,没有一样东西长错地方,没有一样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长尾鸟艳丽的羽毛好像活生生的宝石在林间飞舞。在树林深处还有别的鸟在歌唱。
在苏珊观赏花园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翠鸟停在喷泉边上。它看了看苏珊然后飞走了,拍翅膀的声音好像小扇子在扑扇。
“说起来,”苏珊说,“我不……我不是……看,我理解这种事,真的,我又不傻。我祖父有个花园,里面完全是黑颜色的。但是洛布桑他造了那个钟!嗯,是他的一部分造的。这么说来他在毁灭世界同时也在拯救世界?”
“家族特征,”文说,“时间无时无刻不在做这种事。”
他看苏珊的神情如同老师遇到了一个热情而愚笨的学生。
之后他又说:“请这样想,想想万事万物。这是个日常使用的词。但是‘万事万物’的意思是……万事万物。这个词比‘宇宙’大得多。‘万事万物’包括了在一切可能的世界里、一切可能的时间里,可能发生的一切事物。不要去寻求任何事物的完全解决方案。任何一件事早晚都会触发任何别的事。”
文挥了挥手,两杯酒出现在石头上。
“每件事情都和其他的事情一样重要。”他说。
苏珊沉下脸:“你知道吗?就因为这样我才很不喜欢哲学家。他们把一切都说得伟大又简单,然后你到真实世界中去,却发现事情复杂得不得了。说真的,你看看周围。我估计这个花园肯定需要定期修剪草地,喷泉需要疏通,孔雀会掉毛,还会挖坏草地……如果不这么做,那它们肯定是假的。”
“不,每样东西都是真的,”文说,“至少和别的东西一样真实。但是这是完美的一刻。”他又朝苏珊笑了笑:“相比完美的一刻而言,数百年的时光都是徒劳。”
“我还是喜欢更详细的哲学。”苏珊说。她喝了一口酒,酒很完美。
“当然。我看也是。我知道,你就像暴风雨中紧紧依附着岩石的冒贝一样紧紧依附着逻辑。我看看啊……守护小空间,不要拿着剪刀跑,记住总有意想不到的巧克力出现。”文说。他笑了笑:“永远不要拒绝一个完美的时刻。”
一阵微风吹过,喷泉的水波开始左右**漾,但很快就停止了。文站了起来。
“现在,我妻子和儿子大概已经说完了。”他说。
花园消失了。苏珊一站起来,石凳也变成雾气消失了,就在刚才它还是非常坚硬的石头触感。
酒杯也从她手中消失了,只在指尖留下一些触感,嘴里剩下一些美味。
洛布桑站在大钟面前。时间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是弥漫在屋子里的那首歌却变了一种音调。
“她高兴起来了,”洛布桑说,“她自由了。”
苏珊看了看周围。文和花园一起消失了。除了无穷无尽的玻璃房间以外什么也没有了。
“你不和父亲谈谈吗?”她说。
“晚点再说吧。时间很充足,”洛布桑说,“我会处理的。”
他说得非常小心,仿佛是把词语一个个放进来似的,苏珊转过身。
“你接手了?”她说,“你现在成了时间了?”
“是的。”
“但你基本上是个人类啊!”
“那又怎么样?”洛布桑笑起来很像他父亲。在苏珊看来,这是神灵才有的那种温柔但让人生气的笑容。“这么多房间是怎么回事?”她问,“你知道吗?”
“每个房间都是一个完美的时刻。无数个无量丛中的一个无量丛。”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极其完美的一刻’这种东西,”苏珊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洛布桑把袍子下摆裹在自己的拳头上,然后一拳砸碎了玻璃钟的前表盘。表盘碎了,掉在地上。他说:“等我们到了另一边,不要停下来也不要回头看。因为会有很多飞溅的碎玻璃。”
“我尽量躲到凳子下面。”苏珊说。
吱吱?
鼠之死神从一侧爬上大钟,站在顶上开心地张望。
“怎么处理这个?”洛布桑问。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苏珊说,“我从来都不担心他。”
洛布桑点点头说:“拉住我的手。”于是苏珊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