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布桑另一只手抓住大钟的摆锤,钟停了下来。
世界之中出现一个蓝绿色的洞。
回程快多了,但是当现实世界再次出现时,苏珊却摔进了水里。而且是臭烘烘的棕色泥浆水,水里全是枯枝败叶。她努力克服了裙子的阻碍浮上来,尽可能体面地划着水往岸上游。
太阳依然固定在天空中,空气压抑潮湿,一双鼻孔正在几尺外的地方看着她。
苏珊从小就被教育要讲求实际,所以当然学过游泳。奎尔姆女子大学在这方面很有优势,老师们都认为,女孩子要是不能衣着整齐地在游泳池里游个来回都是不努力。拜她们所赐,苏珊会四种不同的游泳姿势,还懂好些急救技巧,落水根本不慌。她还知道,要是你跟河马在同一条河里的时候该怎么办——该去找另一条河。从远处看河马又大又可爱,从近处看,它们就只是大。
苏珊调集起继承而来的全部力量,用死神般的声音和教师特有的权威语气大喊:走开!
那动物大力扑腾了几下转了个身,苏珊奋力往岸上游。但是那个岸也很模糊,只是水和沙滩的混合物而已,是一片含水丰富的黑色淤泥沼泽,里面有很多腐坏的树根。昆虫盘旋,而且——
——脚下的鹅卵石滑腻腻的,迷雾中传来骑马走动的声响——
——还有冰,死了的树上挂着冰——
——洛布桑拽着她的胳膊。
“找到你了。”他说。
“你把历史打碎了,”苏珊说,“你破坏了历史!”
河马受到惊吓又跑回来。她真是想象不到,一张嘴里居然能呼出这么臭的味道,不光臭,气流还很强烈,而且呼得久。
“我知道。但只能这么做,没别的办法。你能找到卢泽吗?我知道死神可以找到任何活物,而你是——”
“好吧,好吧,我知道。”苏珊郁郁不乐地说。她伸出手集中精神。卢泽那个很大的生命沙漏的图像出现了,而且渐渐有了实体。
“他在那边,离我们只有几百码远。”她指向一处冰冻的河水。
“我知道他在什么时间,”洛布桑说,“在六万年之前。所以……”
他们找到卢泽的时候,他正平静地看着一头巨大的猛犸象。在它毛乎乎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正眯成一条缝,一面努力看着卢泽,一面拼命调集起它仅有的三个脑细胞,思考着究竟是要踩死他呢,还是把他从冰原上丢出去。一个脑细胞说“丢”,另一个脑细胞说“踩”,第三个在走神,想了一大堆关于性的事情。
洛布桑从半空中跑出来,到他身边说:“我们得走了,清洁工!”
卢泽看到洛布桑出现一点也不惊讶,不过倒是因为对话被打断了而有些不愉快。
“不着急,孩子,”他说,“一切尽在掌控中——”
“那位小姐呢?”苏珊问。
“在雪堆那边。”卢泽用大拇指指了指,同时依然瞪着五尺开外的那对眼睛,“这东西一出现,她就尖叫起来,然后崴了脚。看,我让它紧张了——”
苏珊跑到雪堆那里把尤妮蒂扶起来。“来,我们走了。”她匆忙说。
“我看见他的头被砍掉了!”尤妮蒂语无伦次,“接下来,突然间我们就到这里了!”
“是啊,确实会发生这种事。”苏珊说。
尤妮蒂万分迷惑地看着她。
“生活充满惊喜。”苏珊说。但是看到对方痛苦的样子,她还是犹豫了。好吧,这个生物曾经是它们的一员,它仅仅是像穿衣服一样穿了一个人类的躯壳——至少最开始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毕竟,每个人都是披了个躯壳吧,不是吗?
苏珊甚至开始思考,人类的灵魂要是没有了躯体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就会变成审计员那样吧。那么公平地来说,尤妮蒂如今越来越紧密地和她的躯体联系在一起,其实是某种很像人类的存在。对洛布桑而言这也是个很准确的定义,甚至对苏珊自己也是。谁说得清人性是从哪里开始又是到哪里结束的呢?
“走吧,”她说,“我们得互相帮助,对不对?”
历史的碎片就像漫天飞散的玻璃碴一样,从黑暗中横冲直撞地飞过。
黑暗中有一处灯塔。那是永远重复着同一天的奥东山谷。在一间大厅里,基本上所有巨大圆柱体都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所有的时间都耗尽了。有些柱子裂开了,有些熔化了,有些炸裂了,有些则消失了。但还有一个仍旧在转。
是最古老也最大的那个柱子,名叫“大坦达”,它依然以黑曜石轴承为中心缓慢地转着,柱子一端释放出时间,另一端将时间收回,确保文指定的完美一天永不终结。
大厅里,兰巴特·汉迪赛孤身一人坐在那旋转的石柱旁,牛油灯的火光照着他,他不时给石头底座上浇点油。
石头发出咔嚓一声,他不禁朝黑暗中望去。大厅里满是岩石燃烧后的烟雾,周围黑极了。
接着又传来咔嚓一声,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随后就有了火光。
“卢泽?”他说,“是你吗?”
“我觉得是啊,兰巴特,但这段时间,谁说得准呢?”
卢泽走到光亮处坐下:“这些东西让你忙得很啊。”
汉迪赛伸直了腿说:“情况太糟糕了,清洁工!每个人都跑到曼陀罗大厅去了!比大炸裂的时候还惨!到处都是历史的碎片,一大半的延时器都坏了!再也不可能全部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