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
一个月,而且是在欧洲最寒冷、最阴暗、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待上一个月。我和身边的人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棒极了。而此时此刻,正坐在颠簸的公车里驶向北方的我,追悔莫及。
* * *
就这样离开奥斯陆不久,我意识到这辆车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吸烟,我内心感到有些不安。我找不到任何禁止吸烟的标志,但我可不愿意成为第一个点燃香烟,让所有人用挪威话骂我的出头鸟。我可以确定,坐在过道另一边的那个男人八成是个老烟枪,他看上去浑身难受;而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我更是敢确定他一定是个烟鬼,我还从未见过一个爱看漫画的成年人,会不喜欢文身和香烟。我翻了翻座位上附带的《快车2000行车手册》,一句惊恐的话映入眼帘:“2000公里路,一站不停留。”
直到现在,我也不懂挪威语,但这并不妨碍我把这句话翻译出来。2000公里!一站不停!30小时不能抽烟!先前的种种不适突然间全部袭来:我的颈椎酸痛;左腿就像煎锅里的熏肉般被烤得嗞嗞作响;坐我前面的那个年轻人都快把头靠在我的裤裆上了(此生我都没和男人靠得这么近过);我的座位很小很挤,要是我自己爬进行李箱,然后把我自个儿邮寄到哈默菲斯特,那个空间都要比这个座位大。而我现在居然还要和亲爱的尼古丁分别30小时,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幸运的是,现实没有我想的那么令人绝望。在大约离开奥斯陆两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瑞典边界,巴士停靠在树林中的一个通关站前。趁着司机进小木屋办理通关手续的当口,车上大部分乘客,包括我和我之前预测的两个人在内,都迫不及待地冲下车,在冰天雪地里,一边跺着脚,一边大口大口地吸烟。谁知道我们下次逮到这么好的机会会是什么时候?事实上,当我回到车上后,坐我旁边的女士在五分钟之内连跺两脚,以表示对我的强烈不满,之后我仔细研究了《快车2000行车手册》,发现2000公里的旅程里,还有三次这样的停留机会。
第一次机会于傍晚降临,我们停靠在瑞典谢莱夫特奥路边的一家自助餐厅旁。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在排队点菜的队伍前方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张特大号的菜单。每一道菜旁边,都有一个红色按钮,只有顾客按下这个按钮,厨房里的人才会开始准备做这道菜。折腾完之后,你得把空无一物的盘子直接滑到收银处,在那里点杯饮料,然后和收银员一起等待20分钟,你点的菜才会被端上来。这不就违背了自助餐厅的初衷吗,你们觉得呢?我排在队伍最后,队伍并没有往前挪的迹象。于是我干脆走到室外,在刺骨的寒风中猛抽了几根烟,再回去继续排队。队伍只是稍稍往前挪动了一点,但我还是拿了一个牌子,研究起菜单来。我完全不知道那些食物是什么,而我又害怕会一不小心点到我最讨厌的肝脏——一想到那些东西,我就浑身犯恶心,差点就要暂时停下笔来,对着废纸篓大吐一场。因此我决定什么也不点(虽然我十分想把这些按钮按个遍,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最后我只点了一瓶百事可乐和一些小糕点,但是我走到收银处买单的时候,收银员却告诉我,我手上的挪威克朗不能用,他们只收瑞典克朗。我大吃一惊,天哪,我一直以为这些北欧人民相亲相爱情同手足,彼此可以自由地兑换货币,就像比利时和卢森堡一样。在收银员冷酷无情的注视下,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百事可乐和蛋糕,悻悻地拿了一杯免费的冰水就座用餐。我在夹克口袋里东摸摸西摸摸,总算摸出了一块从英格兰出发的航班上剩下的丹麦航空饼干,于是将就着把它当作了晚餐。
当一干人等吃完羊排与蔬菜(我喝完冰水,吃光饼干)后,我们回到了车上,司机关掉了车内的灯。除了让自己闷头大睡外,我们无事可做。我把每个姿势都试了遍,可还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经过我的百般尝试,我发现把双腿高高跷起,头下脚上地倒过来躺在椅子上,是最舒服的姿势。找到安睡法门的我很快进入了深深的、恬静的梦乡。10分钟之后,挪威克朗硬币就一个接一个地从我的口袋滑落到我身后的地板上,然后(我猜的)被坐在那儿的老太太偷偷捡了起来。夜晚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
我们很早就被吵醒,原来又到了一个停靠站,在芬兰的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鬼地方。其实这地方叫穆奥尼奥,是我见过的最荒凉的地方:一个小加油站和一家单斜屋顶式的咖啡屋孤零零地屹立在一大片冻土中央。好消息是这家咖啡屋收挪威克朗,而坏消息是它做的东西只有闹饥荒的难民才会想吃。司机和他的伙伴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堆满煎蛋、土豆和火腿的丰盛早餐,但我们却无法在他们提供给乘客的有限菜色中找到类似的食物。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块脆面包(上面涂着去年的过期奶酪),走到了角落里的位子上。就这么一点东西,竟然要25挪威克朗。过了一会儿,在司机和他的伙伴还在兴致盎然地啜饮着咖啡、努力抑制心满意足的饱嗝之时,我已经和其他乘客一起在咖啡屋中的商品区团团乱转了。我们东看看风扇传送皮带,西看看雪铲,之后站到车子旁,在酷寒中闷头抽烟。
我们在7点半重新起程。只要再忍一天就够了,想到这里,我就按捺不住分外激动的心情。
窗外的风景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阴暗荒凉之感,沿途都是连绵不绝的雪地和参差不齐的白桦林。驯鹿在路边吃草,它们有时甚至会跑到路上,舔一舔散布在冰上的零星盐粒。这一路上,我们经过了几个分布在拉普地区的村落,它们看起来冷冷清清、了无生气。这里的人家都没有把圣诞灯挂在窗前。往远处望去,太阳在低矮的山丘上只微微露出了一角,晃晃悠悠地稍做停留,便落下山头。在这之后,我将有整整三个星期完全看不见太阳。
下午5点刚过,我们穿过一条形单影只的收费长桥,驶入了科瓦罗亚岛,也就是哈默菲斯特的所在地。我们现在已经到达了公共交通所能抵达的世界极北之处。哈默菲斯特是真他妈的偏僻,它在设得兰群岛以北1000英里处,距离法罗群岛800英里,甚至比我那位在世界上最北端的大学——特罗姆瑟大学孤独执教的朋友,还要再北上150英里。现在我离北极的距离比离伦敦还要近。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得坐起身来,把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向外观望。
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海岸公路,自上而下逼近哈默菲斯特。等它最后终于浮现在我们面前时,那景象简直是美不胜收,那就是一个金光闪闪、靠山面海的奇妙仙境。我一度以为哈默菲斯特只是一个小村庄:几栋房子围绕着码头,或许有座教堂,有家杂货店,要是运气不错的话还会有个酒吧。可这分明是一个小城,一个金色小城。我感觉一切都越来越有盼头了。
[1]突尼斯共和国,位于非洲大陆最北端的国家。
[2]订票记录上留下的名字是BerntBjornson,应该是汽车站工作人员辨认错了字迹,才出现了错误。——译者注(以下译注标明“译者注”的为译者注,未标明“译者注”的皆为编者注)
[3]位于挪威西海岸,距离奥斯陆约453公里。
[4]冰岛共和国的首都。
[5]一种琵琶类的弦乐器。——译者注
[6]美国著名摇滚乐歌星,戴着斯文的黑框眼镜。——译者注
[7]美国休闲品牌。——译者注
[8]GUS,女子教名Augusta和男子教名Augustus的简称。
[9]香烟中的顶级品牌,是一种味道浓烈的黑色卷烟,由西班牙和法国共同经营的阿塔迪斯(Altadis)公司出品,历史相当悠久。——译者注
[10]美国职业棒球队,至今有100多年的历史,是世界最著名体育俱乐部之一。——译者注
[11]法国电影演员,曾被称为“法兰西最丑的美男子”,他塑造的角色是法国人形象的典型代表。——译者注
[12]1英里≈1。6千米。(下文同)
[13]RoadRunner,1949年由华纳公司出品的系列动画片,主要讲述的是歪心狼一心想要吃掉BB鸟,从而不停地在悬崖边飞速奔跑着追赶BB鸟的故事。
[14]英国摇滚乐队Gene乐队成员。——译者注
[15]Bols,荷兰古老的企业之一,早在1575年就开始在阿姆斯特丹酿造烈性甜酒,现已出口到世界各地110个国家。——译者注
[16]Jupiler,世界最负盛名的小麦发酵淡色啤酒,因生产于捷克波希米亚的比尔森啤酒厂而得名,有时也简称比尔斯(Pils)。——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