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回到汽车站,准备坐车去贝尔格莱德。但是问讯窗口里面的女孩正在欢快地煲电话粥,很显然她不想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我等了很长时间,甚至对着隔离玻璃上的传声洞提醒她是时候回到工作岗位上了,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继续打电话,还时不时地用手指拨弄电话线。我只能离开那儿,在问了几个司机后,总算找到了去贝尔格莱德的班车。
去贝尔格莱德的车程长达八个小时,而且车子比前天的更热、更慢、更无趣,也更拥挤。我坐在一个对个人卫生不怎么关心的男人旁边,我花了很多时间用我所知道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5]和他说:“不好意思,不过你的脚有一点小小的恶臭。所以能不能麻烦你行行好,把脚伸到窗户外面?”但我并不会,渐渐地,我便只能想法子逃离这股恶臭。我无意识地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再换到别的地方,让自己离味道远一点,然后耐心地等待贝尔格莱德的风景出现在挡风玻璃前。
在贝尔格莱德下车后,我感觉自己被骗了。这次旅程花了我整整两天时间,而我期待已久的高危速度和山间历险已经化为乌有。我在一家叫艾克赛尔希尔的老式旅馆住下,这里价格昂贵,但很舒适。然后便跟往常一样,出门去认识这个城市。两天时间里,我都在城里到处游**,我发现关于贝尔格莱德的种种,我都早已记不清了。为了怀念一下旧时光,我试着去找当时和卡茨一起住的旅馆。想着如果它还在那儿的话,我会在顶楼的餐厅吃顿晚饭。但我很快意识到,我没啥希望能找到它。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杂乱无序、四处延伸的城市里,我该从哪儿开始欣赏。
但我还是喜欢上了贝尔格莱德。这是一个典型的中欧城市——有长长的大道,两旁是昏暗的、冷清的五六层楼高的建筑,随处可见公园和用铜制穹顶建成的纪念馆。中央集权规划的余孽还飘**在这里,你很难描摹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你能感受到。尽管这样,这座城市都没有受到西方企业(麦当劳、贝纳通[6]之类的)的入侵,这让人眼前一亮。
在贝尔格莱德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我从主要的商业街一直走到一个名叫卡拉麦克丹的市中心公园,它建在一座古老的城堡周围,小路两边整齐划一地各种着一排树,还有不少长椅和南斯拉夫英雄(更准确地说是塞尔维亚)的雕像。大部分的长椅上都坐着两个弓着背下棋的人,两人身旁各自站了一大拨肆意指点迷津的围观群众。公园的边上有一个高高的阶梯看台,在那儿往下望,整个城市的景色都能一览无余。你还能看到多瑙河和萨瓦河交汇在一起,成了一条不朽的河流。
下午,我朝城外走了一段路,来到哈加德公园,这里树木密布,是铁托将军的行政办公处所在地,现在他长埋于此。走过长长的水泥路,我来到他的墓前。我是这里唯一的游客,而且这儿也没什么可看的。铁托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被放在玻璃棺材里,而是被安全地葬在了一块被大量鲜花和花环覆盖的大理石板下。一个孤独的战士全神贯注地在墓旁站岗,他十分年轻,感觉对眼前的一切十分厌倦和不适。显然他本应该直视前方的,但我能察觉到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我在房间里看来看去。我仔细想想,不免有些害怕,可能我的到访是他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我也是。”我喃喃自语。
我走出墓地,一股强烈的不知所措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我眼前浮现的是这个城市的全景,而我却并没有那么想去探索。整个下午,我都在公园里,坐在一块草坪边,看着年轻的父母陪孩子**秋千。我一直在逼自己站起来去做点什么,但是我的双腿却对这样的要求置之不理,不管怎样,现在我想做的事只有坐着看孩子们嬉戏。我是——这才意识过来——犯了思乡病了。哦,亲爱的!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我的精神状况好了一些。今天我要实现一个小小的梦想,我要坐头等卧铺从一个欧洲国家的首都前往另一个欧洲国家的首都。这样的旅行对我来说是极致奢华了。我在艾克赛尔希尔旅馆的餐厅吃了早饭,心如止水地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的人。我的计划是早饭后直接买好票,在去火车站之前花一天的时间逛逛博物馆,到晚上,便登上火车。让自己置身于有头有脸的人物中间:被剥夺财产的公爵夫人、长相酷似赫尔克里·波洛[7]的人,或是其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坐头等卧铺旅行的神秘人物。
酒店服务员建议我不要去火车站买票。“那里太疯狂了!”他说道,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建议我去“斯普特尼克”总部,那是一家国营旅行社,我能在那里舒舒服服地订好车票。
斯普特尼克秩序井然,但是服务态度并不友好,而且队伍排得很长。首先我要排队看我能排哪一条售票队伍,然后才能去排售卧铺票的队。折腾完这些,一个惹人生厌、装腔作势的中年女人面露不屑地告诉我,这些票几周前就被预订了,就算花再多钱,也买不到一张。好吧,我的又一个梦想从人生的水闸里付诸东流,我凄凉地想道。那女人领我去排第三条队伍,如果我运气好,或许还能买到张坐票,但她还是挥了挥手,和我说机会渺茫。她是对的。
甚至连一张坐票都没买到的我,只好回到第一条队伍看看还有哪条队伍可以排。第一条队伍的女孩是这里唯一一个好人。她告诉我应该去排买机票的队,因为南斯拉夫的机票价格和火车票价格差不多。所以我便去排飞机票的队伍,队伍真长,动得也真的很慢,等轮到我了才发现,这个队伍不是买机票的。呵呵呵!机票队伍是左边那一条,所以我便排到了左边,最后发现飞机票也卖光了,连明天的都没了。
一种无助的沮丧感快要把我击倒,我感到有些恐慌。我已经在这儿耗了两小时了,我费尽力气跟那个女孩解释:我明天必须到达索非亚,不然我的签证就过期了。她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用眼神说:“你为啥要指望我来帮你擦屁股?”但她说会把我的名字记在今晚航班的预留名单上,并让我4点再来。
我离开火车站,朝汽车站奔去。希望会有奇迹发生,那儿有去索非亚的班车。汽车站里十分混乱嘈杂,每个售票窗口前都挤了一堆人,有的坐在行李箱上无精打采地等待,有的车一来便蜂拥而上,像是发生了一场当地小暴乱。12种语言混在一起,塞满了空气。所有的标语都是用西里尔字母写的,我看了看墙上的时刻表,完全不知道索非亚用西里尔字母怎么拼。我突然觉得,置身异国开始简单自在地游玩似乎一点儿都不神秘,一点儿都不吸引人。我甚至不知道问讯窗口是哪一个,我像一个婴儿般无助。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折腾,最后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去索非亚的班车。我能指望的只有先坐车去尼斯,再转车到保加利亚边境旁的季米特洛夫格勒,然后想办法,再走40英里到达索非亚。这至少得花掉三天时间,但我现在巴不得赶紧离开南斯拉夫,去哪个国家都行。所以我花12美元买了张去尼斯的票,把它揣进兜里,再爬上长长的山坡,去斯普特尼克。
4点刚过2秒,我便到达了售票大厅。机票预订窗口此刻坐了一个新的女孩,我把情况和她说了一下,她便在预留名单上找我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她告诉我,我的名字没有在名单上。我十分恼火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我刚丢了工作、汽车被偷、妻子和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什么!!!”我不敢相信地怒吼道。
她说没有关系,因为晚上的航班还有很多座位。
“什么???”我说道。
她看着我,十分冷漠地说:“一张去索非亚的机票要112美元,你要买吗?”
我要买它吗?!她还不如问我,教皇是天主教徒吗?贝蒂·福特是诊所吗?“要!”我说道,她在电脑上点了几下鼠标,总算给了我一张票。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袭上心头。我马上要去索非亚吃晚饭了,至少也能吃到宵夜。我马上就要离开贝尔格莱德了,嘿嘿!
我走去斯普特尼克,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我和司机说道,然后车子就从路边疾驰而出,把我硬生生推到了椅背上。我坐好身子,发现司机又年轻又活泼,头上随意扣了顶帽子。他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开车。哇,棒极了!
[1]瑞典中部的一座城市,位于首都斯德哥尔摩北面。
[2]美国职业棒球运动员。
[3]1平方英里≈2。59平方千米。(下文同)
[4]Bovina,简称波黑,由波黑联邦和塞族共和国两个实体组成。
[5]流行在东欧巴尔干半岛前南斯拉夫诸国的语言。20世纪90年代之后由于政治因素,该语言在不同的国家拥有不同的名称(包括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波斯尼亚语、黑山语)和发音标准,但是使用者依然可以自由通话。
[6]意大利服装公司,主要是针对年轻人及儿童。
[7]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系列侦探小说中的主角,一个比利时侦探,身形较矮,头形仿若鸡蛋,留着八字胡,全身上下总是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