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声名归把笔,烦冤岁月了移棺。
带陴新冢寻藜杖,滴泪应连碧血寒。
“烦冤岁月”,直至“移棺”方“了”。张大千心想,老师如果不是虚有其表,而是真正的实至名归,有钱可以应酬亲属,又何至于有此到死犹在的烦恼?
至于钱的正面作用,因人而异,在张大千看,铜臭之物,却是风雅之媒。虽说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也总要不愁生计,才有那份欣赏的闲情逸致。一身雅骨,独无“雅媒”,徒呼奈何!其时张大千本人,就有一桩本是雅事而几乎弄出一个不雅的结局,亏得曾农髯援手,才能脱出困境的经厉,亦是促成他下决心的一个重要因素。
张大千那时已开始收藏古人的名迹。这是个很花钱的雅癖,家庭亦无法毫无限制地供应,而且钱要从四川汇出来,难免缓不济急,呼应不灵。有一次张大千买了一个江西籍老画家收藏的一批字画,议定总价一千二百元,只付了三分之一,其余八百元要等四川汇来。但那老画家急着回乡,价款没有收清,无法动身,颇为焦急。
就在这时候,曾农髯忽然来看张大千。那还是头一回,张大千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尽礼接待之余,正想动问老师有何垂谕时,曾农髯先开口了。
“我听说你家的厨子肝膏汤做得很好,我今天就在你这里吃中饭。不必费事,做个汤就行了。”
张大千自是奉命唯谨,吩咐厨子预备,等再回来陪老师时,曾农髯才闲闲地提起来意。
“你是不是买了某人的一批字画?”
“是。”张大千答说,“等我拿来请老师赏鉴。”
“今天不必。我知道,都是珍品。”曾农髯说,“听说你四川的钱还没有汇到,差八百大洋没有付清?”
“是!”张大千有些局促不安了。
“这样好了。昨天刚好有个晚辈,送你师母的寿礼是一千块钱。给她两百,她就很高兴了,另外八百块钱,你先拿去给了人家。人家急于要回江西,付清了就不至于误了人家的归期。”
接着曾农髯就不由分说,叫进跟班来,嘱咐回家取款。张大千感激师恩,自是匪言可喻,但也深深感到,钱不但是“雅媒”,师友风义,有时亦非托之于钱不可。
那么,钱怎么来呢?卖画。画的价钱又从何而定?张大千那时画水仙,海上独步,号称“张水仙”。但一幅册页,不过大洋四元,要画多少幅水仙,才能换一张石涛的画?他心里在想,自己已画得石涛三昧,仿石涛的画、仿石涛的题款处处乱真,甚至列入石涛真迹中亦为精品,但如题上“大千张爰仿石涛”这一行款,就卖不起价钱了。
这又激起了张大千不服气的心情。明明不分轩轾的笔墨,何以一具真名便不值钱?如果老实说一句:“你的画虽跟石涛不相上下,不过名气相差太大,所以价钱亦大有高低。”这倒也还罢了,偏偏还要自命内行,硬指如何如何不及石涛,岂能令人心服?
在这重重感触之下,张大千造石涛假画卖大钱,并不觉得是问心有愧的事。当然,他要挑挑“买主”。为了钱,要找有钱而性好挥霍的人,不但卖得起价,而且比较取不伤廉。
张大千终于找到一个“大买主”,这个“大买主”其实也是自投罗网。
上海租界中对杰出人物或者某一行业的翘楚,好以“大王”相称,小则“瓜子大王”,大则“地皮大王”。此人名叫程霖生,他的地产得自父传。程老不知其名,长了一脸大麻子,皆谓之为“程麻皮”,安徽人。身世无可考,有人说是“程大老板”程长庚同族,未可为据。
程麻皮两子,长子早死,留下一子名贻泽,是网球界的名人;次子即霖生,是个别具一格的纨绔——大致还有点乾嘉年间扬州盐商的味道,慷慨好出风头以外,亦喜欢附庸风雅,因此跟清道人亦有往还。
有一天他去看清道人,见壁上挂了一张石涛的画,程霖生初窥门径,兴趣正浓,认为这张石涛是精品,不由分说,非要带回去细看不可。这张画是张大千手笔,清道人不便明说,让他带走了。
不久,程霖生专足送了一封信来,内附合七百大洋的一张“庄票”,信上踌躇满志地自道是“豪夺”。清道人觉得老大过意不去,另外找了一张值七百元的石涛真画,派张大千送了去。
程霖生家住爱文义路[5],住宅虽比不上哈同花园[6],亦是上海有名的大第。张大千进去一看,厅上挂满了各家书画,但十之八九是假货,口中不说破,却反而大为称赏。讲的当然都是足以令程霖生倾倒的内行话,尤其是各家的身世源流,如数家珍,在程霖生看来真有闻所未闻之感。看看要入港[7]了,张大千便说:“程二先生,你收的字画,珍品很多,可惜不专。专收一家,马上就能搞出个名堂来了。”
纨绔好名,必求速效,专收一家,马上就能出名。程霖生怦然心动,便用征询的语气问道:“你看收哪家好?”
“你不是喜欢石涛?就收石涛好了。石涛是明朝的宗室,明朝亡了才出家,人品极高。专收石涛,配你程二先生的身份。”
张大千还建议程霖生题个斋名叫“石涛堂”,他举了好些以收藏古人名迹题做别署的例子,譬如明末陈眉公的“宝颜堂”、清朝成亲王的“诒晋斋”之类。程霖生越听越觉得对劲,但念头一转,心有些冷了。
“我要收石涛,一定先要弄一幅天下第一的镇堂之宝。你看我这间厅这么高,挂一幅几尺高的中堂[8],难看不难看?”
张大千抬头一看,中堂是一幅傅青主的行书,字有饭碗那么大,顶天立地,气派极大,当下蹙眉答说:“程二先生这话倒也不错。石涛的大件很少,可遇而不可求,慢慢访吧!”
张大千兴辞而归,马上开始筹划造一幅假石涛的山水。他物色到一张二丈四尺的明朝纸,精心造作,装裱好了,还要“做旧”。一切妥当,才找了个相熟的书画掮客来,叫他去兜程霖生的生意,关照他说:“一定要卖五千大洋,少一文不行。”
其时“地皮大王”要觅“天下第一的石涛”,这话已经传遍书画掮客的“茶会”。登门求售者不知凡几,但程霖生都认为尺寸不够。直到这幅二丈四尺的大中堂入目,方始中意。
“我不还你的价,五千就五千。不过我要请张大千来看过,他说是真的,我才能买。”
于是立即派汽车将张大千接了来。那掮客总以为这笔生意一定成功,佣金等于已经分到了,哪知道张大千一看,脱口二字:“假的!”
“假的?”掮客说道,“张先生,你倒再仔细看看。”
“不必仔细看。”张大千指着画批评,那处山的气势太弱,那处树林的笔法太嫩,说得头头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