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我可就不客气了。”陈淮回头向听差说道,“吴舅少爷自己交待下来的,你就搜上一搜。”
这一搜,手到擒来。吴绍浣既窘又急,而陈淮却以好言相慰,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只不过借去观玩数日,即便送还。吴绍浣无奈,请陈淮定个归还的日期。
“如此名迹,当然要扫地焚香,从容展卷,请以半月为期。”
东西已落在人家手中了,吴绍浣料知争也无用,索性咬一咬牙,放大方些。
“一言为定!”他说,“请老姻丈到期赐还就是。”
在这半月之中,有一批巡抚衙门的幕友,轮番做东,请吴绍浣吃花酒。酒后余兴,不是摇摊,就是斗牌,吴绍浣带来的钱花光了,半月之期也到了。
这天早晨,客栈的伙计来报,有“堂客”来看吴绍浣。一问才知道是“抚台的大少奶奶”,也就是吴绍浣的胞妹,来意不问可知,绝不是来还画的。
果然,她一见面就说,陈淮打算拿三千两银子买这个《江山雪霁》手卷。吴绍浣一口拒绝,任凭做妹妹的苦苦哀求,不为所动。自晨至午,兄妹俩几乎翻脸,到最后终于还是把画要了回来。
这个故事一传出去,南北皆知“江西陈抚台”肯出重价买字画。张子元所装第二本伪造的高克恭《春云晓霭图》带到南昌,一样瞒过了陈淮的眼睛,得价五百两银子。张子元置两幅假画,得价一千三百两,而所下的本钱只不过二十五两银子。这虽也是凭本事赚大钱,不过亦要机会——有机会买到那张侧理纸。
因此,张大千颇留意于搜罗年代久远的旧纸。这倒不一定用来造假,而是留作比对真迹的一种根据。至于鉴别唐画,前人早已说过“先须识绢”。因为唐朝虽有浆硾、六合、硬黄等等名目的纸,而通常作书作画都用绢。如杜甫赠曹霸诗“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裴行俭工草隶,奉诏以绢素写《昭明文选》,亦见《唐书》本传。以绢作画,虽至今不废,而独盛于唐,则唐绢必有格外宜于书画的长处在,可想而知。
清初名士毛西河说:“唐画当识绢,其绢如版,松玉色,不辨丝缕,初视之,疑金粟山纸。”不辨丝缕则浑然一体,所以如版;而能制成不辨丝缕,像厚纸一样的绢,另有特殊的技巧。作《清河书画舫》的张丑说:“唐绢率热汤细捣,练如银版,其不能伪之以此且。”生绢练熟,就水边力捣,称为“捣帛”或“捣练”,如岑参《秋夜闻笛》诗:“天门街西闻捣帛。”杜本《秋兴》诗:“月冷谁家频捣练。”所谓“热汤细捣”,即以生绢入滚水浸透,置砧上寸寸细捣,经纬密接,乃能浑然如版。
有这样一个尚待求证的传说:张大千客居巴西时,在台湾、香港、东京都有专为他物色古画的“坐探”。有一次“坐探”在香港发现一个绢本画轴,朽腐到了几乎着手便成齑粉的地步,“坐探”电报巴西,张大千立即启程东来,一见定为唐绢,将此画轴万分小心地带到东京,觅装池名匠,花了五千美金整理修补。那是一幅无款的山水,而张大千鉴定其出于唐玄宗的手笔。他写了一篇极长的题跋,从画的本身去一一分析,引述前人有关的著录作为证据,支持他的鉴定,深具说服力量,因为至少为唐绢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前人著作中,有谈历代纸的文章,亦有谈历代绢的文章。唐绢至佳,降及五代,品质大为减低,不但阔四尺余的所谓“独梭绢”不复再见,而且质粗如布。宋朝画院所用的绢,称为“院绢”,细而薄。元朝大致如宋,匀净不如,但嘉兴魏塘的密家绢,名气极大。魏塘即今嘉善县,密迩松江,为江浙交界之处。密家绢匀静厚密,赵松雪、盛子昭、王若水多用此绢作画。
但纸上的知识是一回事,入眼鉴别年代真伪又是一回事。古绢虽历世久近不同,但原来丝所具有的韧性,必随时日而消逝。绢浸的糨糊,完全成为灰分,以指微挖,绢素堆起,即成齑粉。碎裂的纹路,横直皆随轴势,作鱼口形,但即使破裂,丝不起毛,画面光滑鲜明。更有一说是,别有一股古香。而古香与陈腐之气的区别何在,就只有神而明之,难以言传了。
至于就书画本身去鉴别,最难的是两种情形。一种是独往独来,无规拟之迹。如明朝成化年间,有个画家叫白麟,学宋朝四大家中的苏、黄、米三家,无不神似,造此三家的伪迹,不取著录的作品,恣意而为。苏东坡的《醉翁亭记》草书就是他的手笔,倘非有人亲见,绝不会怀疑出于他的伪造,因为谁也不能证明苏东坡从未以草书写过《醉翁亭记》。只要字写得像东坡,而且像东坡一样好,则虽出伪造,亦如真迹。张大千伪造石涛、八大山人时,心目中便存有这样的一个想法。
另一种是,名家在当时原有代笔之人。朱竹垞[6]之母唐孺人,是董思白的外甥女,善画。董思白谓人:“不出十年,可以乱吾真矣!”(见朱竹垞《论画绝句》自注)又说:“董文敏疲于应酬,每借赵文度及僧珂雪代笔,视为书款。”至亲晚辈,所言如此,必然不虚。然则鉴别董画时,发觉代笔不逊真笔,又当如何说法?
不过元明以下的名迹,细辨题款或者著录,鉴定真伪,总还不难。北宋以上的画家,在画面上不题款,或仅细字书名于树干石根之间是常事。这样,一幅不见于著录的无款古画,要鉴定它为“荆关董巨”[7],而又能令人折服,就不仅要靠真本事,而且多少还要靠运气。
大风堂的镇库之宝——董源的《江堤晚景图》,就是一个例子。五代董源,一作董元,钟陵人,善画山水,青绿如李思训,水墨拟王维。南唐中主[8]时,官至北苑使,世称董北苑,与后梁荆浩、关仝,以及从董学画的高僧巨然,并为五代画家巨擘。大风堂曾收藏过董源的《潇湘图卷》,为元文宗御府旧藏,前后有董思白、王觉斯的题跋,屡见著录。可惜此卷已入异邦。
张大千初见《江堤晚景》是在抗战前的琉璃厂,而最初只以为是赵孟頫之子赵雍的仿作,即令如此,亦为奇珍。胜利后他重回北平,据说花了五十根条子、二十幅名画,自一个姓韩的将军手中易得此画。重新装裱洗涤后,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在一处树干中题了小小的“赵干”二字。
赵干是南唐江宁人,后主时为画院学士,他的山水长于布景。传世之画,只有一个《江行初雪图卷》,曾为宋徽宗的外孙金章宗所收藏,御笔亲题,“明昌”七玺全备,为稀世之珍。如果这幅《江堤晚景》真的是赵干的作品,价值又远在赵雍仿作之上。
但是,“赵干”题名必非亲笔,因为书法相当拙劣。而赵干的字,如安岐所著《墨缘汇观》中记载:“卷前款书‘江行初雪,画院学生赵干状’,字大如钱,笔法苍古。”而此树干中的“赵干”两小字,去“苍古”远甚。同时由《江行初雪》之例,可知赵干题款的格式,大字另书,非在树石间细字书名,则此“赵干”二字,必非亲笔,而且也不似赵雍所书。一个合理的推断是,有妄人不识来历,故意如五代人常例,作此狡猾,冒充赵干的作品。
这“赵干”二字,成为这幅古画的一个污点,不过要消除这个污点,在张大千看来却只是举手之劳,将它涂掉就行了。
然则赵雍又如何变成董源了呢?据说,张大千对《江堤晚景》观玩既久,认为不应是元画,换句话说,不应该是赵雍的作品,可能出于巨然之手。以后由于他的门生——也是他的女婿——为他找到一封赵孟頫进京后写给“江浙行省都事”鲜于枢书函真迹的复印件,张大千方知为董源所作。
据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江兆申记述,张大千曾亲口这样告诉他:“买进的时候,原认为是赵雍。但重裱之后,经过洗涤,树干上露出赵干的款来,像是后人加的。最后,我的女婿从北平给我找到故宫复印的赵孟頫书札,书札中说:‘都下绝不见古器物。书画却时得见之,多绝品,至有不可名状者。近见双幅董元,着色大青大绿,真神品也。若以人拟之,是一个无管放泼底李思训也。上际山、下际幅,皆细描浪纹,中作小江船,何可当也。’信中所描述的,与这张画完全相同,所以最后定为董源。”张大千这话是为行家所道,必无虚饰。江兆申鉴赏《江堤晚景》不止一回,对张大千所说“信中所描述的,与这张画完全相同”并无异议,那就等于证明了“这张画中所见,与信中所描述的完全相同”。五代之画,手卷居多,所谓“双幅”,著录中称为“双軿大挂幅”,长约五尺许,阔约三尺许,即现在俗称的“中堂”,在五代的画中,并不多见。形式相同,画面亦相同,有双重的证据,自可断为董源。但是否董源有此一幅《江堤晚景》,而另有学董源神似者加以临仿,如张大千之于石涛之例,那恐怕是永远无法解答的一个疑问了。
《江堤晚景》中有赵干二字,是张大千在重裱“洗涤”以后所发现。画可洗涤,是件很不简单的事。张大千的门生巢章甫,在1948年为老师五十生辰所撰的寿文中,有这样一段话:“先生于古书画,宝之如球图,爱之如骨肉,故于装潢,尤为考究。致名匠周龙苍、刘少侯两氏于家,训练指导,残缺者,务为补足;黯黑者,设法冲洗。然后天幅,选择良材,必使神明复现,顿还旧观,比之起沉疴、疗宿疾。故佳书画之归吾师,当自庆幸得所,而如服续命之汤也。至昔年曾仿元章故事,设小海岳庵于沪上,则亦为访求名迹计耳。”既称“名匠”,又言“训练指导”,则张大千所传授者,正是“设法冲洗”之类的秘诀。
然则张大千的诀窍,又是哪里来的呢?这就要靠书了。张大千以米元章[9]为法,如巢章甫所说:“昔年曾仿元章故事,设小海岳庵于沪上,则亦为访求名迹耳。”这“小海岳庵”之名,即由米元章自署“海岳外史”而来。
米元章写过《书史》《画史》《砚史》。《书史》中便曾谈到裱褙,他说:唐朝人裱王右军[10]的帖,都先拿纸硾得软熟如棉,方始用来裱帖,要这样才不损古纸。唐朝的纸大多为硬纸,有一种用黄檗染过,是可以辟蠹的纸,即名之谓“硬黄笺”。用这种硬纸来裱帖,刚柔不称,非折裂古纸不可。
米元章又有一种洗书之法。他说他每得古书,总是以好纸两张,一置书上,一置书下,“自傍滤净皂角汁和水,霈然浇入纸底,于盖纸上用手软按拂,垢腻皆随水出。如是续以清水浇五七遍,纸墨不动,尘垢皆去。”
接下来谈如何裱书:“复去盖纸,以干好纸渗之,两三张背纸已脱,乃合于半润好纸上,揭去背纸,加糊纸焉。”这些话,在不懂装裱的人看来,不知所云。作为有心人的张大千却不会轻易放过,他细细参详,找名匠一起讨论试验,洗书之法便化成洗画之法了。
“中央日报”驻日特派员黄天才,曾谈过张大千训练日本的一个装池名匠目黑三次的经过。一九四九年以后,张大千所收藏的古画,因为台湾、香港的裱匠技术水平不够,只好到日本去物色装裱好手,很幸运地遇到了目黑三次。
其实,幸运的应该是目黑三次。他是日本北海道新潟县人,十四岁投师学习装裱书画。基本技术精熟以后,再求进步,想入于艺,入于道,就必然要进入困境了。受困之久暂,要看机遇。原有慧根,得高人指点,就可豁然贯通,顿时脱困,否则就可能摸索一辈子。
目黑三次所设裱画店,名叫“黄鹤堂”,在东京麻布区的一条僻巷中,日式木造房屋,檐下挂一块不注意不会发现的小小木牌,上书“黄鹤堂”三小字。就这样一处看来毫不起眼的地方,曾经装裱过大风堂许多名贵的藏品。黄天才说:张大千每一次都会做不厌其详的交待,这幅画或字的年代、背景、内容,“希望在修补整顿时能注意保持及‘恢复’藏品的内涵精神及艺术生命,尤其要中规中矩,保持传统风貌。甚至在裱揭技术上,张大千也会提示若干要诀。”当然,这些要诀,有来自书本上的,亦有来自北平、苏州、上海的名匠的实作技巧,在张大千亲身经验后,可以转授的。而“目黑总是当场笔记下来,作为操作时的参考,并细心钻研”,所以“每一次作业,总有一番领悟及心得”。
张大千对目黑的要求非常高,已至几近挑剔的程度,然而这也是对目黑最严格的训练。装裱的格式固然定得详详细细,所用的材料也要他亲自挑选,甚至作业用的设备工具亦需他认可。目黑现在是国际公认的中国书画的首席装裱专家,然而却是张大千培养出来的。一九七〇年夏天,张大千参加台北“故宫博物院”所召开的中国古画讨论会,还应目黑之请,带他到台北来看了许多古人的珍迹。
张大千服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但绝非胶柱鼓瑟,只骛虚名。文房四宝的好坏,他自有法眼,其中最讲究的是纸与墨,“纸生墨漏,亦画家之一厄”,石涛所叹,在张大千是不存在的。
张大千喜用旧纸,除了张子元买侧理纸的那种作用之外,他另有喜用旧纸的理由。他说并不是纸放旧了就好画,实在是古人做事,不肯偷工减料,纸的本质坚洁,作画既不渗亦不板滞。当然这是指熟纸而言。
今纸何以不如古纸,他曾举例说明:如熟纸,从前是花人工用木槌捶熟,而现在用胶矾水拖过,既不受墨,而且涩纸;又如安徽宣城所出的宣纸,以前是用檀树皮制的纸浆,书画两宜,现在往往用稻草代替,外表虽一样雪白,纸质却不厚而松,挥洒岂能如意?
谈到墨,其中学问亦大得很。近世都知徽州出墨,而在唐朝所贵的是“易水墨”,为当时一个姓祖的墨官所造。南唐李超、李廷珪父子,原籍就是易州,以后逃难至徽州,传造墨之法,为徽墨的始祖。
到宋朝又重“兖墨”,自兖州至登州的崂山,总称为东山。东山产松,烧出来的松烟,色泽肥腻,质性沉重,制成的墨即谓之“兖墨”。在苏东坡的时代,兖州陈氏与易水奚氏为海内制墨名家。元墨传世不多,以朱万初所制为最有名。到了明朝,方是徽墨的天下,自宣德至崇祯,名家辈出,以嘉靖、万历两朝为最盛。藏墨亦成为风气,不过一般藏家只知方于鲁、程君房,却不知明墨以严世蕃的谋士罗小华所制为第一。
藏墨亦像藏砚,重在玩赏,名砚偶尔还有人供日常使用,名墨则绝对舍不得磨来写字作画。即令断成碎块,亦还可供药用,因为内有冰片,用来治小孩内热流鼻血,效用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