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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精鉴千年第一人(第3页)

明墨已成古董,拿“古董”来作画的,怕只有一个张大千。他的高十二尺、宽二十四尺的六巨幅墨荷通景,为《读者文摘》出价十四万美金所购得,用的就是一丸明墨,价值台币六千。

张大千解释何以要用旧墨的道理,他说:“墨和纸一样,也要越陈越好。因为古人制墨,烟捣得极细,下胶多寡,仔细斟酌过。现在的墨,不但不能胜过前人,反而粗制滥造,胶是又重又浊,烟是又粗又杂,怎么能用来画画?”

依张大千的评鉴,清朝内府墨,要光绪十五年前所制,才是好墨;乾隆墨更妙,因为它是用前朝所制,年久碎裂的墨,加胶重制,又黑又亮,用这样的墨作画,光彩夺目,真有墨分五色之妙。

他的话有根据。乾隆墨的精品,为一个满洲达官贵庆所造,此人字云西,翰林出身,官至礼部尚书,善于鉴墨。高宗每年新春在重华宫召集文学侍从之臣“茶宴”,总有书画文玩的赏赐,贵庆得古墨独多,因而起了个“赐墨楼”的别号。他曾奉诏制墨,取金元以来碎裂的古墨,重造成挺,造墨之地在万寿山长春园,印有“大清乾隆年长春园精造”字样,当时称为“长春园墨”,声价不在方松鲁、程君房之下。

制墨之道,首先要捣得细。明朝隆庆年间有名的御墨“石绿饼”,捣烟是“大臼深凹三万杵”,而张大千认为还不够,他说古人有所谓“轻胶五万杵”,这五个字才道尽了制墨的奥妙。

当然,好墨还要会用,这才是书画家最应看重之事。拿墨的用法去请教张大千,他要看你是外行还是内行。如果是外行,他告诉你,墨有两种,一种是油烟,一种是松烟。绘图用油烟墨,因为有光彩;松烟只黑不光,在作画上唯一的用处是渲染人物的鬓发。至于罐装的墨汁,使用方便,却不宜于书画,因为罐装墨汁,一沾水就会渗散,根本无法装潢。总之,用墨之道,在于一个“勤”字。“非人磨墨墨磨人”,是无可奈何之事,因而润格要加墨费,是付予磨墨侍者的报酬。但也有书画家喜欢自己磨墨,郑孝胥就是如此,他的别署是“夜起庵”,像待漏的朝臣那样,凌晨丑寅之间,即已起身,不点灯而磨墨,磨到天亮,得墨一大盂,用来临池。

遇到内行,张大千常引昔人之言:“得笔法易,得墨法难;得墨法易,得水法难。”水墨并称,水法亦即墨法。张大千晚年力求画风的突破,因有“泼墨”“破墨”“泼彩”各种名目,而功夫全在由濡染而分层次的水法。不过用墨的方法,一个“勤”字对内行外行都有用,他说:“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砚池要时时洗涤,不可留宿墨。宿墨胶散,色泽暗败,又多渣滓,画画写字,都不相宜。”

提到毛笔,张大千亦有一肚子的掌故可跟人谈。史书上一直告诉后人,毛笔是蒙恬所发明,他是战国齐人,而为秦朝大将,曾统兵三十万,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威震匈奴,所发明的毛笔,称为“苍毫”,形制是“以柘木为管,以鹿毛为柱,以羊毛为被”。但是,民国初年,在长沙一座战国古墓中发现一支毛笔,是上好的兔毫,制法与后世不同,笔毫用丝线缠住,外涂以漆,而非插入竹管,证明在秦朝以前便有毛笔。

《说文》指出笔在春秋战国时期,各国的名称不同:“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秦谓之笔。”而所谓“秦笔”,笔杆是用小木条四条围合而成,因为北方无竹,不得已用此简陋的办法。由此可以得一推断:毛笔是早已有了的,但大量推广,则在发明隶书之时。许慎的《说文解字序》云:“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蒙恬造长城,征发天下隶卒,册籍浩繁,有了简便的隶书,还需要简便的书写工具,于是削木作管,缚毫为笔。这种秦笔,随着长城的扩展而流行,以致误会为蒙恬所造。

毛笔的制造技巧,到了晋朝已发展到非常完美的地步,钟王[11]书法,就是一个绝好的说明。不过笔工能名传后世,则始于金,元遗山[12]有赠笔工刘远的诗。到了元朝,燕京有个张进中,用鼬鼠毫所制的笔,被誉为“精锐宜书”,禁中非张进中笔不用。他也结交了好些达官名士,赵孟頫就是他的好朋友。

张大千在战前,喜用上海杨振华的笔。据大风堂的晚辈李顺华说:杨振华制笔,尖圆锐齐,面面俱到,他最推崇张大千的画,制笔亦常征询张大千的意见。张大千每有订制,必是大中小五百支,因为工笔花卉、设色仕女都非用新笔不可。

制笔通常用羊毫、紫毫、狼毫、鸡毫、兔毫,杨振华曾用过马毫,张大千则特制过牛毫。这牛毫须在牛耳内采集,而且只有英国某地所产的黄牛耳内才有这种毫毛。英国最名贵水彩画笔即用此牛毫所制,但讳言为牛,称之为貂毫,每支售价在三四镑间。

这牛毫来之不易,据说要二千五百头牛,才能采集到一磅。张大千托了人情,花了重价,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磅,带到东京,委托全日本制笔最有名的玉川堂及喜屋两家笔店,洗挑精选,只制成五十支画笔,工资却花了美金七百有余。

制成试用,牛耳毫果然有它的长处——吸水饱满而仍有筋骨,行内称之为“有腰劲”,最宜于作字。画则写意最佳,可惜制法还欠精到,毛扎得不够紧,有时有难以着力之恨。

这五十支笔来之不易,当然要赐以嘉名。张大千起的名字叫作“艺坛主盟”。他说:“既然用的是牛耳毛,用此笔如同执牛耳。”这是“主盟”二字的现成典故。张大千自道:“语意双关,又道出了毫端的来源。我对这笔的名字很得意,取得很好。”

事实上张大千得意的是,他获得了一样很别致而能令受者陶醉,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感谢不忘的礼物。很浅显的道理,题上“艺坛主盟”四字,他就不能留为自己用了,否则岂不要为人大骂狂妄不通,甚至声讨,至少也要提出质问:“谁许你‘主盟’来的?”

获赠“艺坛主盟”牛毫笔者,当然都是张大千所看重的人,有毕加索;有“儒将”黄达云;有他早年的知交、以鉴赏知名的谢稚柳,共是两支。

纸、墨、笔以外,装饰画面的印,在张大千亦极讲究。他本人亦善治印,在一九六六年六十八岁时,还刻过两方印,一朱一白,印文皆为“大千世界”。不过治印到底不是他头等本事,据李顺华说:由构思、写字到选名、动刀,自春夏之际,直到九月间方始告成。他的印亦如画,施朱布白,章法奇横古媚,莫可名状。

据张大千自己约略估计,平生所用之印,不下三千枚之多。当代铁笔名家,几乎无不为他治过印,而以陈巨来、方介堪为多。陈与方皆为赵叔孺的高足,陈巨来尤为其师所看重,赵叔孺许之为“篆书淳雅,刻印浑厚,圆朱文为近代第一”。

在印坛的浙派中,赵叔孺与吴昌硕称一时瑜亮,但风格大不相同。吴昌硕以豪放雄浑见称于世,赵叔孺则崇尚整饬,韵致俊秀,圆朱文尤所擅长。因此,他如此称许陈巨来,无异明告世人,陈巨来能传他的衣钵。

方介堪为张大千刻的印亦不少。王壮为评他的篆刻是:“鸟虫篆第一,不只在他的印中第一,在所有的刻家中也是第一;朱文小篆第二;白文印第三。”张大千用得最多的一对印“张爰之印”白文及“大千居士”朱文,即出方介堪之手。另有一枚仿汉白文扁方印“球图宝骨肉情”,则在张大千收得珍贵的名迹时,方始钤用。

北方的王福庵、顾立夫师弟,以及张月忱,亦常为张大千治印。张大千的收藏印中,最大的两方“大风堂”“至宝是宝”皆为朱文,即张月忱的作品。顾立夫所刻的细朱文方印“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则是在大风堂顶尖的藏品中才有此印。

一九四九年以后,张大千远适异域,旧时所用之印,泰半无存,而新刻的又不下数百方之多。李顺华编过一册《大千居士己丑以后所用印》,王壮为藏有一册,截至一九六七年止,即著录了一百六十四枚。王壮为也给张大千刻过十几方,常用的“自诩名山足此生”,开始作泼墨、泼墨山水时钤用的“辟混沌手”,七十纪寿的“八德园长年”,以及目疾加深,作画但凭心手相应而颇自矜许的“得心应手”,都是张大千特求王壮为所制。此外,“曾祖父级”的老教授台静农,于一九七四年亦为张大千刻过一方大印——汉篆朱文“环荜庵”,颇为张大千所推崇,他在拓片上曾有这样的题词:“此静农今夏新为予治。其气宇宏大,直当吴让之、邓完白,抗衡赵?叔[13],非不从汉人官私印信寝馈中来,而自称创作者。”

张大千所用的印,可分为六大类,各有各的用法,了解了它的原则,将来对鉴别张大千作品的真伪,颇有帮助。

首先要介绍张大千自己所定的原则,他认为:“印章以方形佳,以其为正宗,其次则圆形亦可用。若腰圆、不规则形式的印章,不免小家子气,皆不可用。工笔画宜用圆朱、满白、周秦玺銶,写意则可用两汉官印信体制。名号印以外,亦可用闲章,切忌俗气,最好采古人成语,并须其画面配合。”

一、名号印:如“张爰”“季爰”“张季”“张爰之印”“张爰私印”“大千”“大千居士”等。最常用的是方介堪所刻的“张爰之印”与“大千居士”这一对,因其是用“龙骨”所刻,体质极坚,不怕碰撞,所以每携之于行箧。“大千居士”别号印,不止一方,有时单独使用。但遇到极正式的书画,譬如为人题堂额,则用“大千”而不用“大千居士”。

二、别号印:如“八德园长年”“下里巴人”之类,用于自作书画,大多为小品,或写意之作,或赠稔友时使用。藏品绝少用此类别号章。

三、斋馆印:此又可分两种,一种是确有其地,经常使用,或表明所作书画或收藏的地点,如“大风堂”“八德园”“摩诘山园”“环荜庵”“可以居”等。另一类是收得古人名迹,特起一斋馆以自娱或作纪念者,如“昵宴楼”之类。

四、收藏印:张大千平生收藏的剧迹,尚无人做过著录,张大千是个超级书画商,所以他的收藏印中,极少藏字。一方是“大风堂珍藏印”,一方是“藏之大千”,后者之意,实为“藏之大千世界”。至于古人“宜子孙”这类,打算留作传家宝的收藏印,在大风堂是付之阙如的。

因此,张大千的收藏印,只是表明藏品曾经一度为他收藏,并评定其主观价值之用。特别应该介绍的是如下数方收藏印:

(一)“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细朱方印,顾立夫所刻,只钤于至精至珍的藏品中。如顾闳中《夜宴图》、董源《潇湘图》、黄山谷[14]书《张大同手卷》,皆钤有此印,并有一段掌故可谈。张大千的老友台静农说:“早年大千将这三件至宝带来台北,台北鉴藏家一时为之震撼。时大千有日本之行,有一老辈想暂时借去,好好赏玩。而大千表示这三件上面都钤有‘东西南北只有相随无别离’的印,有似京戏里的杨香武要盗九龙杯,对方却‘杯不离手,手不离杯’。毕竟短时间去日本,带来带去,海关出入,有些不便。由(张)目寒建议,暂时存在我家。我于字画古玩,既无可买,亦无可赏,不引人注意。”这“三件至宝”,以后还是出手了。由此可知,张大千特钤此印,目的是作为对巧取豪夺者的挡箭牌。

(二)“别时容易”,取李后主[15]“别时容易见时难”诗意,为让售时所钤。有此印即可知此书画由大风堂直接出让。

(三)“大风堂渐江髡残雪个苦瓜墨缘”,小篆朱文长条印,方介堪所刻。此为收藏明四僧剧迹专用印。

(四)“球图宝骨肉情”,白文扁方印。球者美玉,天球典出《尚书·顾命》,郑康成注:“天球,雍州所贡之玉,色如天者。皆璞,未见琢治。”河图的传说是,伏羲时有龙马出黄河,背生旋毛,前后左右中,各有二旋,差数为五,如一六、二七等。伏羲据以画八卦,为中国有文字之始。又说干说支中的天干,相传亦由河图衍化以来。

(五)“敌国之富”,圆朱方印。据王壮为说:“所谓‘敌国之富’,是表明这张书画,甚至为过去皇室之所未有,可以和皇家收藏比富。”然则凡钤此印者,必无历朝内府收藏印。张大千“敌国之富”一印,抵得过“明昌七玺”,亦可以自豪了。

除了以上“名号”“别号”“斋馆”“收藏”四大类以外,就是所谓“闲章”了。张大千在他的作品上加闲章,绝非兴到为之,而是经过考虑,能发生作用的。因此,我将他的闲章区分为两类,列为第五、第六。

五、纪念印:此又分为对人、对己两种。就对己而言,譬如他因糖尿病引起眼疾,右目近乎失明,曾先后请王壮为刻过三方印。第一方是“独具只眼”,但用这句成语有语病,似乎只眼犹胜双目,所以第二方改用“一目了然”,表示一只眼也够用了。第三方则境界更高——“得心应手”,换句话说,是自以为闭着眼亦可作画,狂妄无理之语,偏饶妩媚。至于对人的纪念印,往往用在为祝寿所赠的画上,如“以介眉寿”;又贺岁赠画,如为花卉,常钤“春长好”一印。

六、点缀印:首先我要指出,张大千自认为重要的作品,很少钤用闲章,尤其是山水。他的想法有二。第一,有些画在他眼中分量极重,不可误认为闲情偶寄于丹青,如《慈湖图》,只在“张爰恭制”题款下钤名印,别无闲章。但在“六十五年”之下,“三月”之上,特钤“丙辰”一印,表示确是此时所绘,而非后来补款,这是一种负责的表示。其次是纯就艺术着眼,怕闲章破坏了画面。治印讲究“分朱布白”,画亦重视空白,尤其是山水,所谓“尺幅千里”,有时全靠空白留得好,看起来才有浩渺无穷之感。张大千的有些山水,宁愿题长款于山石云翳之中,不愿题于显示天空、大江、平原的空白处,就为了不画处有画,能引人扩展想象。如果思路随着空白的延伸,渐入苍冥,而忽然看到一枚朱红的图章,想象立刻就会被破坏。

因此,张大千的画,除非必要,不用闲章。那么什么是必要的呢?就画言画,闲章能补画面的不足,那就是必要的。在这种情况之下,可以说闲章即是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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