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张大千为至交祝寿贺岁,常喜画红梅相送。尽管铁骨虬枝,繁花密蕊,所花的功夫不细,但截取一枝,单摆浮搁,看起来不免单调。而以梅的品格而言,又不宜杂以凡卉,且补景有补景的条件,一剪之梅,无可陪衬,那就只有在题款及闲章上动脑筋了。类似画幅,必有长题,且往往题诗,然后相度地位,加上“春长好”“摩耶精舍”,以及纪年印,等等。朱墨灿然,看起来很热闹,那截取一枝之梅,绝不会令人有无根之感。
在这一类闲章中,最有意味的是“摩登戒体”。此印共两方,常用的是方介堪所刻的朱文小篆长方印。民国三十三年甲申八月,张大千曾画过一幅时装仕女,“兰襟约雪无羞态,玉笋翘云有亵衣”,情态可想。他自题的两首七律,第二首云:“偶逢佳士亦写真,却恐豪端有纤尘。眼中恨少奇男子,腕下偏多美妇人。鬒发抛家云乱卷,修眉倾国玉横陈。从君去作非非想,此是摩登七戒身。”黑发谓之鬒发,“抛家云乱卷”用吴梅村题董小宛遗像八绝“乱梳云髻下高楼”诗意,伊人身份可想。
“七戒”及“戒身”皆有典,但与“七戒身”无关。张大千做过和尚,多读内典,此“七戒”当出于佛经,自非诸葛亮在蜀所作的“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的官箴。而“戒身”即“戒体”,典出《楞严经》:“阿难因乞食次,经历**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以婆毘迦罗先梵天咒摄入,**躬抚摩,将毁戒体。”由此可知,“戒体”有显晦两义,显者指摩登伽女可毁人戒行的肉体;晦者自况,张大千的体质是纪晓岚、杨子惠一类,秉赋特强,凡有风流韵事,自以为皆如释迦十大弟子之一的阿难尊者为摩登伽女幻术所摄,致毁戒体。此亦“摩耶梦”之一。
以上谈张大千对他的六大类印章的用法,自觉可作为鉴别张大千作品真伪的一个重要参考。张大千将题款及印章作为画的一部分来处理,是个他很执着的原则,因此,一幅张大千的画,如果题款或所用印章看起来破坏了画面,其真伪就很成问题了。特别是山水空白的保留,更为他所重视——这是他饱览古人名迹,以及得自石涛的心法。在傅申那篇《大千与石涛》的分析中,关于“大千伪石涛举例”中,以真迹与伪作并列,指出其相异之处为:
(一)《秦淮天印》题曰“秦淮水落石头出,天印山高明月留”,钤印一“瞎尊者”朱文。原稿出于大风堂所藏石涛《登眺图》,原图无题诗,只有一方“原济”白文印。
(二)《三径高士》题曰“三径久荒高士菊,不材老树一枝安”,钤印一“膏肓子济”白文。原稿出大风堂所藏《长松觅句图》,无诗无款,钤白文印一“老涛”。
(四)《湖头艇子》题云“湖头艇子回青幛,山下人家尽夕阳”,钤“大涤子”朱文腰圆印。原作无诗,钤一“原济”白文印。
石涛的好些山水之不题款,除了画面上的空白作用以外,另有不便或者说不宜题款的原因。如《秦淮天印图》,原作为后人题名《登眺图》,江边巨峰兀兀,有着僧服者负手凝望隔江林木深处,如知此图背景为金陵,作者身份为“胜国王孙”——石涛为明朝靖江王之后,则可想象其目光所注,必为明太祖孝陵。清初遗老,常和谒先朝陵寝,以寄亡国哀思。从此一观点去看这幅画,令人观玩不尽。在石涛是暗藏心事,不便题款;而在后人看,是不宜题款,如张大千仿作,题上“秦淮水落石头出,天印山高明月留”,反觉意味淡薄了。
然则张大千又何以伪作石涛题款?说穿了是要增加“真”的成分。张大千学石涛的书法亦可乱真,他曾伪作石涛致八大山人一函,为日人永原织治所收藏。此函对石涛及八大山人的年龄问题曾引起极大的争议,毛病出在张大千改动了原函的词句。原函真迹藏大风堂,与张大千的伪作不同之处如下:
真迹:“闻先生花甲七十四五,登山如飞,真神仙中人。济将六十,诸事不堪。”
伪作:“闻先生年逾七十而登山如飞,真神仙中人。济才六十四五,诸事不堪。”
这“四五”二字的移易,使小于八大山人至少十五岁的石涛,只晚生于八大山人六七年。
傅申曾举证四点,确定永原织治藏本为伪作,而徐复观不能同意。甚至张大千亲口告诉徐复观,永原本是他伪造的,徐复观犹自不信。张大千伪造古画,所以能大行其道,可能就因为像徐复观这种自以为是的评论家太多之故。
综上论述,我相信张大千是中国自有画家以来,最重视一幅画之需要装饰以及如何去装饰一幅画的人。他所讲究的是:
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好纸、好墨、好笔。
二、将画面上的题款、印章,视之为画的一部分。关于题款,他跟朋友谈他的心得是:“董玄宰说过,题画诗不必与画尽合,但期补画之空白,适当为佳,此真是行家语。我个人的看法,题字最忌高高矮矮,前后必须平头,若有高低参错,便走入江湖一路,如世传的扬州八怪李复堂、郑板桥之流,我认为千万不可学。”至于印章,他认为“以方形最好,最正宗,圆形犹可,若腰圆、天然型都不可用”。同时还要讲究印泥,“朱砂最好,朱膘次之。印泥也是越陈越好,颜色看来沉凝古艳”。
张大千在《大风堂名迹第一集》的序中说:“世尝目吾画为五百年所无,抑知吾之精鉴,足使墨林推诚,清标却步,仪周敛手,虚斋降心。五百年间,又宁有第二人哉!”
“墨林”为项墨林,名元汴,字子京,浙江嘉兴人,斋名“天籁阁”,为明末大收藏家,以精鉴知名;“清标”为梁清标,字蕉林,河北真定人,官至工部尚书,清初鉴赏家,推为第一;“仪周”名安岐,朝鲜人,康熙朝权相明珠之仆,是个大盐商,收藏极富,著有《墨缘汇观》一书;“虚斋”即民国十几年上海的收藏家庞莱臣,他是南浔人。南浔虽只为浙江湖州所属的一个镇,但富甲海内,所产之丝名为“七里丝”,为当时中国对外贸易最主要的商品。斯业富商,号称“四狮八象”,庞莱臣为“四狮”之一。张大千因交庞莱臣,得以饱览古人真迹。所谓“墨林推诚,清标却步,仪周敛手”,为想当然耳,唯独“虚斋降心”,必非虚语。
张大千之精于鉴赏,自道仍得力于他的艺事,其言如此:
“夫鉴赏非易事也。其人于斯事之未深入也,则不知古人甘苦所在,无由识其深;其入之已深,则好尚有所偏至,又无由鉴其全。此其所以难也。盖必习之以周,览之也博,濡之也久。其度弘,其心公,其识精,其气平,其解超,不惑乎前人之说,独探乎斯事之微,犀烛镜悬,庶几其无所遁隐,非易事也。”
由这段他写在《故宫名画读后记》中的话,可以看出来,他强调鉴赏的态度最要紧,“好尚有所偏至”则心有所蔽,故“无由鉴其全”。而“度弘、心公、气平”之语,则为有感而发。近代鉴赏家及艺术评论家,或者为了生意眼,或者为了门户之见,或者作为打击的手段,或者死不认错,或者只为了负气,有意扬甲贬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种种无理取闹之事,层出不穷,将高雅艺坛搞得乌烟瘴气。这些人实在都应该好好读一读张大千的这段话。
[1] 金章宗完颜璟,金朝第六位皇帝,雅好汉族士人的书画作品,学得一手宋微宗的瘦金体。
[2] 明宣宗朱瞻基,明朝第五位皇帝,他是杰出的书画家,翰墨图书,极为精致。
[3] 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年号乾隆,清朝第六位皇帝,好文墨。
[4] 一种很薄的丝织品。
[5] 指唐代诗人和书画家王维,因其曾任尚书右丞,故称。
[7] 指五代十国时期的四位绘画大师荆浩、关仝、董源、巨然。
[8] 指李璟。
[9] 北宋著名书法家米芾,字元章。
[10] 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因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11] 指三国时魏书法家钟繇和东晋书法家王羲之。
[12] 金元之际著名文学家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
[13] 清代篆刻家张之谦,字?叔。
[14] 北宋书法家黄庭坚,号山谷道人。
[15] 此处原文为“玉谿”,指唐代诗人李商隐,应为作者误。
[16] 指唐代诗人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