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民国二十三年秋,在北平画成第三套,携回网师园,由专用的裱工装池。张善子则又画成了第四套,如仍为兄弟合作,则此第四套,当是有虎无山。
三、元朝的杂剧,大都为一本或两本,唯独王实甫的《西厢记》则有五本之多。相传王实甫原只打算写四本:“张君瑞巧做东床婿,法本师主持南禅地,老夫人开宴北堂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合而为东南西北。哪知作曲至“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才尽思竭,踣地暴死(想来下面是要凑个“东”字)。以下由关汉卿所续,不知如何收场,因而又加一本。这五本《西厢记》中,丽词艳语,不知凡几。张善子的十二金钗图,可能不止用了十二句,每一套都有或多或少的变化。
四、在民国二十三四年时,张大千的声誉正盛,据乐恕人说,他于民国二十五年在北平采访张大千画展盛况时,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幅画标价五百元,而犹有复订者。是则十二金钗图合张氏昆仲两人的声名,定价至少也要五千元一套,在当时这不是小数目,可能无法整套卖出,因而化整为零分售。这或者就是现在只存数幅,而未见有整套流传于画市的原因。早年出售的两套,如所猜测的,由南洋富商购藏,则或已毁于太平洋战争之中,亦未可知。
比拟百兽之王的虎为十二金钗,此虎自然是雌老虎,张善子最初的创意,当是想画虎的各种姿态,而以崔莺莺的各种表情做譬喻。但第一套画成,请曾农髯品题时,正当内战方酣,皖直奉三系军阀,此来彼去,**地方无宁日,因而曾农髯在题记中说:“善孖其善以画讽世者欤?去岁来沪,携其平日所画虎,大者丈余,小或数尺,或写群虎争食,喻当头贤者;或写犬而蒙以虎皮,喻贤者中之又贤者。嗟乎张生,何讽世之深耶?”这是由“苛政猛于虎”这句话衍化出来的愤世之言,骂军阀骂得很深刻。
接下来是张善子自己的话。曾农髯说:“然予观古来画虎者,每多类犬,写生家又但能传其皮相,不能虎之天性,君操何术至此?善孖曰:‘予因画虎,遂豢虎有年矣。虎性贪,利得肉,予每以肥豚大方饲之,待其饱,然后弛其铁绳,纵之大壑,须臾风生,若怒若醉,长啸奔舞,山谷异势。及其饥,复置肥豚柙中,虎且摇尾而前,若敬主人者。’”这是寓言,不必有其事。张善子亦是骂军阀,不过所骂的是他家乡的军阀——四川军阀——多有这种“饥来趋附,饱则远扬”的作风。
第二套十二金钗图,曾农髯题曰:“今日金钗之流,其害非关一人之性命也。盖甚于虎矣。”此玩味语气,似乎是骂上海的交际花。
抗战爆发,全民抗日,以张善子的性格,自是最兴奋不过的一件事。他以丈匹素帛,合为巨幅,照他站在画前摄影的比例来看,足足有两个人高;宽则加倍有余,除壁画以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画。
画上是十八头猛虎,奔趋向前,据说十八头猛虎代表传统上的十八行省。画上左上角是斗大的字,题曰:“怒吼吧中国。”款署:“蜀人虎痴张善子写于大风堂。”右下角又用较小的字题曰:“雄大王风,一致怒吼,威撼河山,势吞小丑。”钤“大风堂”白文腰圆大印一。这幅画在大后方展出时,对于民心士气的激励,确实产生了很大的作用。
张善子在那时期所作的画,多是有益世道人心之作。在郎溪时,他画过《四维八德图》。早在民国二十二年时,画过一幅工笔的文天祥立像,上方以小楷记叙了文天祥的生平,顶端有蒋公亲笔所题“正气凛然”四大字。
张善子殁于民国二十九年深秋。他在下世前的一段岁月活得生气勃勃,值得后人纪念的,亦就是这两三年。他由皖南而汉口,由汉口而宜昌,由宜昌而重庆,民国二十七年冬季,遵母氏遗命,在重庆皈依天主教,受洗礼;民国二十八年一月随于斌主教远赴欧美,从事争取支持我长期抗战的国民外交工作。
此行历时几将一年又九个月,张善子无论对国家、对个人都获致了很好的成就,据《大成杂志》发行人沈苇窗在张善子百岁诞辰纪念文中说:“(张善子)首抵法国,以随带画幅展出,法国总统赖勃伦[3]亦亲临观赏。二十八年四月,抵纽约,与于斌主教分赴各大学演讲,阐明东方艺术,发挥我国抗战的神圣使命,听者动容。同时举行画展,为我国难同胞赈济募款达美金二十余万元,悉数汇返国内,倾动朝野。”
七月间英、美发起“中国周”扩大援华,美国国务院宣布:美日两国一九一一年所订商务通航条约[4],将于一九四〇年一月二十六日失效。张善子为感谢其贤明措施,“特地绘虎以赠罗斯福总统及赫尔国务卿。至今善子先生所绘之虎,仍完好地保存在白宫内。罗斯福夫人屡次邀请善子先生赴白宫参加茶会。纽约福坦莫大学特以荣誉法学博士学位,赠善子先生,纽约美术专门学校也请善子先生担任名誉教授,可谓实至名归”。
张大千亦曾几次跟朋友谈到张善子此行所获的荣誉,说:“他在纽约还有一件大出风头的事。由纽约美术学院,选出三位标准的西洋美人,看长袍大褂、美髯飘飘的中国画家作画。这张照片,报章争相刊载。”又说,“我二家兄信奉天主教,在他访美期间,曾接受美国纽约福坦莫大学名誉法学博士。我当年不了解,何以会被颁赠法学博士?他从来不懂法律。后来才知道,这是大学为了表示特别尊崇的意思,教皇就是福坦莫的法学博士,如以名誉法学博士颁赠,就是最大的荣幸。”
张善子于民国二十九年到台,道经香港时,举行画展。香港《大公报》特于九月二十九日为他出特刊,并印出了许多他在国外为国宣劳的照片。叶恭绰赠诗两首云:“越海横担道义归,欧风美雨墨痕围。山君貌出形如许,神笔宁劳上将挥。”“顾影休惭画不成,高谈犹许气纵横。负嵎出柙却休问,同祝人间老复丁。”
这两首七绝,诗意晦涩,不甚可晓。用典恐有别解,如“神笔”“上将”,莫知所喻。“复丁”似出于清朝一部专为旗人服官晓习汉文公牍用语的教科书《六部成语》,“复丁”为“复回丁口”的简略,属于户部一门,其注释为:“遭乱荒逃散之丁口,事定复回原处者也。”则此“复丁”,或指张善子,或泛指战乱流离、复回故乡的难民,皆可通。
由于思乡念切,张善子不等香港的画展结束,便即飞回重庆。他曾电约在成都的张大千,至渝相会。其时张大千的敦煌之行已安排就绪,当时预计在敦煌的工作不会太久,所以张大千复电说三个月就回来。张大千没有去重庆,而按预定计划,首途至广元。
广元在成都东北,已过剑阁,出朝天关,而入陕西汉中府境界。县北十里,嘉陵江东岸,石崖蜿蜒,其形如门,是栈道遗址。沿崖凿石为佛,名为“千佛岩”。当地一个银行经理招待张大千细看千佛岩的石刻,哪知住不到两天,接到重庆来的电报,说张善子已病殁于歌乐山宽仁医院。他是因为积劳而患痢疾,引起糖尿病的并发症,大后方物资缺乏,医药尤苦不足,连盐水针都没有,以致年未满花甲的张善子竟至无救。
这是张大千的平生恨事之一。他奔丧重庆,料理完了胞兄的后事,回青城山暂住。于役敦煌,延至第二年三月间方始成行。
有人说,张善子之死,对张大千来说,未尝不是促使他在敦煌面壁下苦功的精神动力之一,因为唯有勤奋工作,才可冲淡悲思。张大千笃于手足之情,当年爱弟之死,同样亦是逼着他拼命读书作画,以为感情逃避的一种自我鞭策的力量。
张家的老幺君绶在曾农髯门下,是最得宠爱、被视之如子的一个学生。曾农髯写字都在楼上,门下非得他的准许,不准随侍旁观,只有张君绶是例外,“登堂入室”,毫无限制。但民国十一年,张君绶以十九岁的青年,竟在自天津到上海的旅途中蹈海而死。同时赴水的还有一个比他大二十岁的有夫之妇,名叫狄文宇,她的丈夫是当时的名记者戈公振。狄文宇与张君绶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因此,同时跳船自尽,是不是相约殉情的一双同命鸳鸯,成了一个难解的谜。
张大千说张君绶与狄文宇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但不认为他们是殉情。至于张君绶的感情生活不如意,张大千是非常同情的。
张君绶的伤心之事,正就是为了那时很流行的一句话——“吃人的旧礼教。”张君绶从小就定了亲,是他母亲做的主,对象是他家塾中蒋老师的女儿。那蒋小姐从小随父住在张家,以后张君绶随兄赴沪求学,蒋老师辞馆回资阳老家,蒋小姐则由张老太太做主,送到自流井一家学校念书。蒋小姐寒暑假不回资阳而回内江,这情形跟童养媳无异,只等两小成年,择吉圆房了。
但是,张君绶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因为她有天花残疾,而且自幼丧母失教,凡是闺阁中应该学习的技艺,什么都不会。有一次张老太太收到一样很时髦也很贵重的礼物,是一对外国货的绣花枕头,张老太太便给了蒋小姐,意思是嫁妆之一,到洞房花烛时才用。哪知蒋小姐不能体会其中的深意,当时就拿来用了,而且不知爱惜,新枕头套上很快地沾染了头油污渍。张老太太发现了,颇为不悦。川南的习俗,女子未嫁之前都要绣好些枕头,备出阁之后,分赠亲友之用,所以张老太太便数落这个准儿媳,自己不会绣,只会糟蹋东西。
又有一次,张老太太请一个亲戚女眷为她梳头,恰巧为张善子所见,他便问母亲:何以不叫未婚儿媳服劳,要麻烦客人?张老太太说:“她是洋学生,哪里会梳头?”张善子便即表示:不会也要教她学。
蒋小姐当时是在里屋,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两件事加在一起,她认为“婆婆”与“大伯”都嫌疑她,未婚夫亦从未有过好感,越想越不是味道,一时想不开,留下遗书,寻了短见。
蒋小姐如果死了,也许张君绶可以不死。张大千说:“她选择的自杀方式,(是)跳我们后院的水池,但那水池只有一尺多深的水,哪里淹得死人。只有惊扰。当然被救起来了,遗书满纸怨言。这件事大伤君绶的心,他生气地认为如此未婚妻,又丑又不贤,还要闹脾气寻死!从此他连话都不与她交谈。”
这是一个伤心人。另外一个伤心人就是狄文宇。张大千说她比张君绶“大十几二十岁”,这话不甚确实。根据高拜石《戈公振为情憔悴》一文中所记来推算,她比张君绶只大八岁。张君绶在与狄文宇认识以前,既不愿与蒋小姐结婚,又不敢公然违背母命,一度学张大千的样,想遁入空门以求解脱。张大千费了好几个月的工夫,才把他从普陀找了回来。当然,这件事是瞒着张老太太的。
这应该是民国十年上半年的事。前一年的春夏之交,张大千在杭州为张善子所获,“押解”回川时,张君绶亦随两兄同行。张大千娶元配时,张善子同日续弦,迎娶内江糖商黄家的小姐为他的第二任太太。这一来,就该轮到张君绶完婚了,只要办了这一场喜事,张老太太便如西汉向子平[5]那样,心愿皆了,所以张君绶所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这年暑假,虽因蒋小姐自杀遇救事件,他暂时可以不谈“圆房”,但压力仍在。年底随兄返里,张君绶甚至不回家而住庙,并曾向他“八哥”表示想出家。所以他年后复回上海,忽然失踪,张大千心知须向名山古刹去寻爱弟的踪迹。
这以后便要谈狄文宇了,而又需略微先介绍戈公振。他本名绍发,字春霆,江苏东台人。东台虽为斥卤之地,但清初出过大诗人吴嘉纪,所以文风不弱。戈公振家虽寒素,却能力学;二十二岁便在家乡一家报馆操笔政。两年后他由东台到上海,为有正书局及时报的老板狄平子所赏识。清末民初的名报人甚多,但实务以外兼讲报学的,却只有戈公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