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公振生于光绪十六年,据高拜石记述:“他在二十岁时,早就在乡间娶了一个小女子为妻。这女人长得相当美,聪明活泼,只是太早结婚,十四岁便为人妇,因而识字无多。公振任职时报时,把她从家乡里接了出来,同居在上海。(她)那时还没有孩子,报馆工作又多在晚间上班,公振怕她寂寞,便怂恿她进夜校读书,从补习小学课程起,而正式中学毕业,居然竿头日进,越读越有兴趣,北京某大学校在沪招生,也给她考上了。公振平日把她当作小妹妹一般,怜爱之极,见她要北上升学,便把平日缩衣节食所积,送她前往进修。”这个“小女子”,毫无疑义地便是狄文宇。她十四岁嫁二十岁的戈公振,则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张君绶生在光绪三十年,我说狄文宇只比他大八岁,就是这样推算而来的。
所谓“北京某大学校”,就是鼎鼎大名的“北大”。张大千说,朋友都称狄文宇为狄大姊,“北大的学生,也是报界中人戈公振的太太,夫妻感情不好,时常吵闹,又爱哭。这位狄大姐哭闹起来,什么人都劝不好,唯独听君绶的劝。”
何以戈公振“夫妻感情不好”?张君绶如何得识“狄大姐”,以及何以“唯独她听君绶的劝”?张大千语焉不详,自是为亲者讳,仍需从高拜石的记载中,去寻求答案。
高拜石写道:“时在民国十年秋末,那时北方学界正在‘变’的时候,文章诗歌要变,婚姻家庭要变,成了一股旋风,男女社交更不用说了。这小女人单身在这旋风中,不甘守旧之讥,自命前进,不久竟然和一个小白脸的同学,由恋爱而在公寓里同居起来,公振按时汇去的钱,也正好供给了他们双宿双飞的生活费用。到第二年暑假时,她回来了,公振热情地欢迎她,而她则神情落寞,不像久别重逢的夫妇。晚间,拒绝和丈夫同衾,并坦白告诉他,决心要和他离婚,并自承她已另外觅得了爱侣。公振在惊愣中,用眼泪来向她恳谈,自言他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愿意原谅她过去的一切,又担心她离开之后可能会受骗、会堕落。但任凭如何劝说,一片肫诚,却打不动她已决的心。”
狄文宇与张君绶的相恋,是毫无疑问的,但与**浪子的瓦合有别。其时正当五四以后,年轻一代的思想空前混乱,各式各样的主义,经由新文艺活动,毫无选择地被介绍到中国。诸如福禄贝尔的自然主义、王尔德的唯美主义、马立涅脱的未来主义、梅特林的象征主义、易卜生的新浪漫主义、法朗士的新古典主义、歌德的新人文主义、辛约勒脱的新象征主义等,这一股汹涌澎湃的新思潮的激**,推动青年们去冲破旧的樊篱,而首当其冲的是旧婚姻制度。年轻一代所追求的是放纵的自由,因而很容易陷溺于奔放的爱河之中。
当时有两个很有名的新文艺团体,一个是“文学研究会”,一个是“创造社”。后者的影响、力量更大。创造社两大将,郭沫若译《少年维特之烦恼》,郁达夫著《沉沦》,不知道在多少青年的内心中,激起了无法自制的波澜。郁达夫在《沉沦》自序中说,他是“描写病的青年的心理,也可以说是青年忧郁病的解剖。里边也带叙述时代人的苦闷,便是性的要求与灵肉的冲突”,又说“我们要求的就是爱情,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地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张君绶就是这样一个“病的青年”。
张君绶与狄文宇是否是同学,尚待考证,但他们的相恋,似乎开始于上海。不过民国十一年上半年,在北平同居,可由张大千的话证实。他说:“有一次在上海,两夫妇又吵,戈太太就闹着要回北京,当时都是年底了,戈公振就劝太太过了年再去。怎么劝都不成,甚至带了孩子跪下求她都不答应。这位太太过去已经寻死过三次,脾气真是大,戈公振拿她没办法,最后还是君绶来劝她。君绶说他也要去北京,但要过了年,正月初二动身,狄大姊才应承过了年同他一道去。”
这不是私奔,由高拜石所引,戈公振随后寄给狄文宇的一封信,可以证明他已同意离婚,而且也知道她与张君绶的关系。这封信中说:“据汝所说汝等之结合基于爱情,吾敬为汝祝。惟后事茫茫,未可逆料,倘有需吾之处,请随时见告。且汝之重来归吾,尤吾所日夜盼祷者也。”戈公振也真算得多情而痴心了。
张君绶与狄文宇之相约蹈海,就因为他们无法结合之故,张大千对这一层,有意隐讳,但也透露了若干真相。他说:“到了北京,戈太太还是哭,她是存心不想活的了,究竟是什么事痛不欲生,外人也不知道。”很明白的,狄文宇下堂求去,所愿已遂,但张君绶却无法娶她。以张君绶的胞兄、师长、朋友对他的评价来看,张君绶绝非始乱终弃的张君瑞[6],他之不能与狄文宇名正言顺地结合,当然是家庭反对之故。张大千说:“这两个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厌倦人生的想法倒是一样的,在船行途中大概愈谈愈窄,竟然就约同跳海了。”所谓“愈谈愈窄”,意在言外,即指他们的姻缘路是一条死胡同。
张君绶与狄文宇殉情的经过,据张大千追叙是如此:“船从天津到达烟台后,船上人叫门不开,破门而入,只见舱房的两个行李卷放得整整齐齐,每个行李卷上都留有信。我弟弟写了两封,一封给船长,一封给朋友,遗书说:‘我同狄大姐同时自杀,但是我们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烦恼,如果被人疑惑我们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也没有关系了。自求解脱,只希望人们把我忘记。至于我的遗物十几个箱子,请交给我的八哥大千。’”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迹象,张君绶与狄文宇在船上亦是双宿双飞。一间舱房,两卷行李,便是证据。他们死得很从容,见得其志早决。张君绶的遗书中,亦无半句哀怨之语,视死真有“浩然如远游之还乡”之概,实在难得。
至于“但是我们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烦恼,如果被人疑惑我们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也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段话要分成两回来看,前面的一句,是为了两家的面子,故意否认;后面一句是变相地说明他们的“同时自杀”,并非偶然。这样的一种说法,可能是从雍正御制《大义觉迷录》中学来的。
此一雍正七年九月颁布天下,及于僻壤,并令学宫各贮一册,以备士子观览,而在乾隆即位以后,复又收回销毁的《大义觉迷录》,主要的内容是清世宗自辩其为天下所指摘的“谋父”“逼母”“弑兄”“屠弟”四大罪款。而他于“屠弟”一款下自言:“只此一事,天下后世自有公论,朕不辩亦不受也。”孟心史[7]谓:“夫不辩是否即受,论者可自得之。”
张君绶的“如果被疑惑,亦没有关系”的说法,命意亦复如此,事实上是承认了,但表面上不能不否认而已。
张君绶与狄文宇的故事,悱恻动人,若与徐志摩、陆小曼相较,境界悬殊。陆小曼初嫁学军事的留学生王赓,结婚时徐志摩为傧相,他未几开始追求“新娘”。于是陆王仳离而徐志摩停妻再娶,且由梁任公为之证婚。
婚后,徐志摩移家上海,陆小曼染上了嗜好,而在鸦片烟榻上与推拿名医翁瑞午谈恋爱,徐志摩亦公然追求一个话剧明星。就这样一盘混账,而徐志摩与陆小曼却被视作新才子佳人的典型,试问何处去说是非?
不过话说回来,张君绶之死,至少在他最亲近的人是非常同情与痛惜的。其时张大千不在上海,遗物便送到曾农髯家。张大千赶回上海,开箱检视,内有遗书一封,自称不孝,不能遵从母命与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结婚,所以决心自杀。遗物中有一幅画,曾农髯掩面登楼,写了一张字条交听差转示张大千:“余不忍见君绶遗物。”
那幅画是山水,仔细辨认,画中景致正是烟台,奇峰壁立,崖下一座庙宇,便是老君庙。曾农髯在画幅之右题五言诗一首:“一纸已足传,二十年成一世。白头老亲在,知君心未死。”诗下有跋:“君绶有慧根,从予学书篆草,已臻神妙。父母以季子,爱怜更甚诸兄,友善季爰,尤形影不离,其蹈海何谓耶?然幼时喜依寺僧,及来沪,复逃之普陀,季爰数月访得之。岂真大觉耶?”题字中有错漏更改了两处,可以想见此老下笔之难。
画幅之左,为张大千所称作大师兄的胡小石所题,是一首七绝:“揩眼峻嶒何处山,死生隔纸已漫漫。秋灯温梦虫相语,认汝天风海水寒。”下款为“壬戌中元后三日题君绶遗墨”。壬戌是民国十一年。
此画最初题识者,只曾农髯、胡小石师弟。胡诗指出死之时“秋灯温梦虫相语”,死之地“认汝天风海水寒”,亦不言死因。民国十八年己巳,复有多人加题,亦复如此,只惜其死,不言其他。其中只黄宾虹所题,是对张君绶的艺事的评价:“文衡山令嗣彭、嘉,均享天年,惟台早逝。余曩曾睹其画,超超不减诸兄,今观君绶笔,可信其不朽矣。”将张君绶譬诸文征明早死之子文台,是很适当的比拟。
[1] 即江西庐山,相传殷周之际有匡俗兄弟七人结庐于此,故名。
[2] 按:这句话因断句有误才导致不可解,应作“公牛哀七日而变,封使君一旦成形,人兽何分?”。“公牛哀”典出《淮南子·俶真训》,讲的是一个叫公牛哀的人患有“转病”,七天后变成了老虎,他的哥哥来看望他的时候,这只公牛哀所化的老虎将其咬死。“封使君”则典出《太平御览》,讲一个名叫封邵的太守变成了老虎,捕食百姓,百姓呼喊“封使君”,老虎就离开了。“封使君”后成为虎的代称。
[3] 指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最后一位总统阿尔贝·勒布伦。
[4] 指《日美通商航海条约》。
[5] 指西汉的向长在安排完儿女的婚事后,断绝了与家庭的来往,嘱咐“当如我死也”的事迹。
[6] 即《莺莺传》里的张生。
[7] 晚清著名史学家孟森,字莼孙,号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