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日本特设华北军事总司令部,总司令是寺内寿一大将,他才是华北的“皇帝”。因此“华北临时政府”成立后,由喜多率领王克敏以下全体“首长”到天津来“觐见”寺内。
事毕回平,喜多出了个花样,却替张大千惹来很大的麻烦。当张大千由颐和园初回城内时,已经惹了一次麻烦——他告诉汤尔和,日军在城外抢劫、强奸、杀人,无恶不作,汤尔和便去质问日本宪兵,而日本宪兵要证据,将张大千找了去关了一个星期,由汤尔和设法将他弄了出来,但限制他离开北平。这一下张大千才知陷入牢笼,悔之已晚。
这时的张大千,唯一自处之道是闭门养晦。由于秩序已渐渐恢复,他决定仍旧以颐和园做他的“首阳山”,只身移居时,他关照他在城里的家属,任何请帖都不必转给他,以示谢绝应酬的决心。
据张大千自己说:“闭门养晦、谢绝应酬也不行。有一天一位朋友金潜庵打电话给我,他问我为什么不露面,我说‘闭门思过’。他说:‘我看你倒是在想闭门闯祸!’他警告我说:‘有人请了你两次都不到,你真的没看到帖子?’原来是日本占据北平的特务头子喜多将军请我,必然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可是金潜庵说,我再不给他面子,日本人会翻脸的,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问啥子事嘛。他说日本人想安排一台盛大的平剧,知道我与余叔岩、程砚秋是好朋友,要我出面商量排戏码、派角色。”
这是张大千的一班想沾他光的朋友逼他出来的一种手法。为了“庆祝华北临时政府”成立,喜多骏一决定民国二十七年元旦办一场堂会戏,排戏码、派角色,自有“小实报”的管翼贤之流的地头蛇去奔走,不一定要求张大千。像余叔岩,他们的交情确是很深,但能搬动余叔岩的也还有人,如当过袁世凯的庶务郭世五、袁世凯的女婿薛观澜等,都有左右余叔岩的能耐。还有张镇芳之子张伯驹,“七七事变”之前他正由南京回北平,他跟余叔岩的渊源,只看胜利以后,余叔岩肯陪他唱《失街亭》的王平,便知如何之深。要找这些人来劝余叔岩,比找张大千容易得多。
日本人对张大千的兴趣,其实仍旧是他的画与收藏,还有他的具有宣传价值的名气。张大千说:“日本人对我说,知道我收藏的石涛、八大作品最多。又说知道我曾有意要把珍藏捐献给南京国民政府,然后一个大转弯,诌了许多不成理由的理由,明言要我把名画捐给北平伪组织。又**我说:你最喜欢颐和园,我们决定把颐和园的养心殿作为你捐献名画的陈列馆,不仅展览你珍藏的石涛、八大,而且还要展览你张大千的作品,让人瞻仰,永传后世。我心想什么永传后世啊!我如上当,就要遗臭万年!”这段话,是根据谢家孝的记录,“养心殿”可能听闻有误,颐和园并无养心殿。
张大千假托收藏的绝大部分在上海,想借此机会脱离虎口。几经谈判,达成两点结论。
第一是日本人同意,由杨宛君到上海去取张大千收藏的书画;第二是张大千列名为以寺内寿一大将出面所组织的“中日艺术协会”发起人。张大千关照杨宛君,带着二太太所生的三个孩子到了上海,悄悄租屋住下,等他慢慢设法脱离虎口。
这时上海方面关于张大千的传说很多。由于日本人要张大千出任“北平艺专”的校长,怎么推也无法推得了,结果是他担任了“主任教授”的名义,还去上了一堂课,因而都认为他是“落水”了。
也有些幸灾乐祸的小报,根据张大千曾为日本宪兵拘押一星期这一点,加油添酱地说他已经被枪毙了。张大千的朋友,印人方介堪将报上所登的这些传说都剪了下来,寄到北平求证。张大千灵机一动,去找一个日本方面专门负责跟文化人联络的原田隆一,说:“上海人都相信你们把张大千杀掉了。我应该回上海公开露面,张大千并没有死。”
原田隆一在华多年,说得一口很地道的“京片子”,对于中国的人情世故,亦颇练达,知道张大千使的是金蝉脱壳之计,一口拒绝。张大千要到上海去开画展,原田表示,只要将作品送到上海,即可展出。张大千以他人会认为画是他生前所作,必须本人在展出场所出现,才能证明他未死。原田仍旧不肯松口。
哪知上海居然出现了“张大千遗作展”,而且照张大千历来的成例,每展必定一百幅。这件怪事的内幕,张大千很快就知道了——他有个入门弟子叫胡俨,号若思,借机敛财,造了一百张张大千的伪画,以“遗作”名义展出,由于格外显得珍贵,一展出就被抢购一空。此事后来引起大风堂门下公愤,一致声讨,不认他为同门,但张大千却是意想不到地获得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已经有人替我开‘遗作展’,我如果再不露面,请问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证明日本人未杀张大千?”
原田当然不能让他们日本人背这个黑锅,当下同意发给张大千一张期限一个月的来回通行证,回北平时,要把他收藏的石涛、八大珍品带回来。
张大千的珍藏,共有二十四箱之多,一度曾预备送入当铺,权当寄存,当铺不肯担此风险。仍旧是靠他那个名叫海斯乐波的德国朋友,代为秘密收藏,而且他在张大千到达上海的一个多月之中,利用同为轴心国家的关系,安全运到上海。
由天津乘海轮到上海的张大千自然住在卡德路李家,深居简出。他在极秘密的情况下,筹划经香港回四川。
光是一家五口回四川很容易,问题是他有二十四只画箱。由上海乘法国邮轮到香港后如何入川,颇费周章。幸而有交通界的老前辈叶恭绰帮助,中航一天一班经汉口转重庆的民航机,只要有机会都替他运出一箱到两箱。这样到了八月下半月,情况有变化了。
原来国民政府已经决定由武汉迁移重庆,在七月底作了正式宣布,同时改组四川省政府,并派张群为委员长、重庆行营主任。他于八月五日宣誓就职,在武汉的各机关亦纷纷开始行动,大都由水路溯江西上。到了八月十一日,日本派出七十二架飞机轰炸武汉,民众死伤约五百人。第二天又有六十多架,专炸武昌,湖北省政府四周的建筑物皆被炸毁。这一来,迁移的工作便须加速进行。中航香港分公司奉到的命令是,客货至汉口一律卸清,腾出空位专载公家机关的人员及物品至重庆。
于是中航香港分公司戴经理向张大千说:“不能再一箱一箱地运了。我建议让你太太带了剩下的箱子一班飞机走,到了汉口,太太们比较好说话,她可以坚持她坐的是民航机,付了钱的行李,一定要下在重庆,不能下在汉口。”张大千同意了,买好机票,带着杨宛君到机场去办手续,不想事情发生了变化。
在中航的机场办事处,他们遇到一位黄先生,是中航北平分公司的负责人,一谈起来,那黄先生告诉他说,中航班机不飞汉口,改在广西梧州降落。一向花钱散漫的杨宛君,不知道怎么忽然要打小算盘了。她认为飞机票跟到梧州的船票,票价是八与一之比,何不就坐船到梧州?在那里再转重庆,这一来起码可以省下两百多元的港币。
张大千反对这个办法,两人在机场吵了起来,正在吵得不可开交时,来了一个熟人——李秋君的弟弟李祖同。他说他正安排他朋友的眷属回四川,机票不如转让给他。有人调解,张大千也就算了,将机票让了给李祖同,另购到梧州的船票。
不想这一番意外的波折,使得张大千免了一场大难。他说:“记不清是八月一号或是三号,中国航空公司那班飞机‘桂林号’,飞出九龙,就在澳门石歧上空被日本人打下来了。你看,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我太太小孩,以至于那几箱字画,都免于此劫。”张大千真是将日期记错了,“桂林号”为日本军机所击落,机师及乘客全部罹难,是在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张大千由水路回川,先到梧州,应徐悲鸿之约,经柳州到桂林。他饱览了阳朔山水,先到重庆住了几天,然后回成都,游了峨眉,随即举家迁居青城山上清宫。为什么远绝尘世,入山唯恐不深?在他送谢稚柳的一把扇子上,有消息可参。
在重庆相晤时,他为谢稚柳写了一把扇子,是他临离北平所作的自画像和一首小令,调寄《浣溪沙》:
十载笼头一破冠,峨峨不畏笑寒酸,画图留与后来看。
久客渐知谋食苦,还乡真觉见人难。为谁留滞在长安?
这首词的下半阕,写出了他的只能为知者道的苦衷。张大千本是听了叶恭绰之劝,北上去接眷的,只为信了汤尔和的一句话,又看宋哲元是一副不在乎的态度,误以为卢沟桥事变很快就会过去。加以时当酷暑,又贪恋颐和园的景致,他一念疏懒,没有想到后果的严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昆明湖水犹未浣净征尘,等他发觉情况不妙时,北平城内已生沧桑之变。此后一连串身不由己之事,还算他把握得定,未曾真个落水。但当时民心士气,正极度昂扬之际,个人出处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原为接眷,却一去不回,“为谁留滞在长安?”其中的委屈,实在不易解释,尤其是有张善子正气凛然的形象在,相形之下,他更觉难堪,倒不如暂时归隐为妙。
青城山一住三年,这三年对张大千很重要。因为无异和尚坐关,潜修内视,为得道必经的阶段。作为一个艺术家,必须有所吸收,才能有所表现,而吸收以后,又必须经过消化,或者更恰当地说是酝酿,反复深思,不断探索,方能有所创造。张大千的记性、悟性都是第一等,但不论如何,时间是无可代替的,犹如酿成的酒藏陈一样,必得经过一定的时间过程,才会到达某一程度的醇化。在北平,在上海,在任何扰攘红尘中,人情应酬常占去了张大千好些时间,他亦乐此不疲。艺术上的吸收不足,复又缺乏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则其表现于作品者,渐渐地就会薄与俗。张大千之所以能由名家成为大家,山水之所以能由临摹、写生而具有自家的面目,与青城山的这三年,大有关系。
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张大千的诗,亦以在青城山这段期间,做得最好。如《青城小居口占》:
自诩名山足此生,携家犹得住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