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捕蝶知宜画,中妇调琴与辨声。
食粟不谋腰脚健,酿梨长令肺肝清。
朅来百事都堪慰,待挽天河洗甲兵。
这首七律,关于山居生活部分,皆为写实。“食粟”“酿梨”,仿佛有典,而实为白描。居山而言“腰脚健”自是本色语,但有别解。本草以粟可厚肠胃,补肾气,用作滋养药,“食粟不谋腰脚健”,谓虽有三妇而不求强壮药,乃寡欲之意。“酿梨”者,剜梨之半,加贝母,复合全梨,蒸而食之,为润肺之方,故言“酿梨长令肺肝清”,造语平淡而清新有味。
另外一首《题剑门》,又是一番意境:
北去南来问石牛,蜀王引领五丁休。
**摇白日龙蛇怒,椎凿玄天神鬼愁。
自是山川据形胜,谁言关塞限戈矛?
诸君忍作新亭泣,一战犹堪扼此州。
“石牛”谓“石牛道”,又名“金牛道”,亦即“剑阁道”。上半首杂用“石牛便金”及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王女的故事,写剑阁之为雄关要隘。第五句言可守,第六句言可攻,结句有人谓似陆放翁,信然。这首诗用了好些典故,如“蜀王引领”出《华阳国志》,“**摇”语出《左传》,可知青城三年,张大千读了好些书。
不过,此一时期张大千最主要的吸收,是涵泳于大自然之中,胸中罗列了无数“画稿”。论张大千之画者,以为他平生画风凡三变,四十以前是“以古为师”;六十以后是“以心为师”;四十至六十之间,“以自然为师”。民国二十七年,张大千四十岁,则“携家犹得住青城”,正是他“以自然为师”的开始。
张大千画过一幅泼彩、泼墨的大件,题名《四天下》。四川四大奇景,号称“瞿塘天下险,剑阁天下雄,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在张大千心目中,蜀中山水,寰宇所无。走笔至此,可以谈一个插曲,大风堂门人某在日本鬻画,张大千告诫他说:“你在日本什么都可以画,就是不准画富士山。”此君不守师门之戒,张大千为之勃然大怒,几乎逐出门墙。
“曾经沧海难为水”,看惯了峨眉、青城,再看富士山,会觉得可笑;画惯了峨眉、青城,而且是在已成名之后,居然会去画富士山,这种行为亦令人可笑。一个人让人觉得他可恶,还不要紧,认为他可笑,格就低了,无怪乎张大千动怒。
青城山在道书上列为“第五洞天”。《唐六典》云:“剑南道名山之一,连峰接岫,千里不绝,青城乃第一峰也。前号‘青城’,后曰‘大面’,其实一耳。”易君左曾与张大千在青城结邻,在他的《青城山上一大千》这篇文章中,亦曾谈到大面山。
当张大千携家隐居青城山时,自然也有他的好朋友如叶浅予等人去探望。但三五日的盘桓,无法窥知张大千此时生活的全貌,因此,易君左的这篇文章是很可贵的。迄今为止,关于张大千在青城三年的生活、心境之记录,尚未有更详于易文者。虽然易文亦仅得两千六百字,但参以其他著作及张大千在此一时期的作品,已能使人了解青城山的生活对张大千的艺事发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易君左是因为四川省政府疏散,而又为张大千所吸引,上青城山住了半年,在上清宫与张家结邻而居。上清宫建于晋朝,所在之山名为高台山——青城山是总名,周围一百五十里,又分为成都山,是位于青城之前而较小的所谓“案山”;青城之西二十里为高台山;又西南十里为天仓山。凡三十六峰,前十八峰为阳,后十八峰为阴,“青城天下幽”者,就因为整个山脉的结构连崖隐轸,有其格外深邃奥曲之处。
易君左说:“青城山脉最高的山,一名大面山,山顶终年积雪,又为云雾纠缠不清。山容变幻离奇,美妙庄严,无论从何角度望去,都是再美丽不过了。张大千在第一峰头筑一小亭,亭旁植梅二百株,常邀我到这座小亭上闲坐清谈。这亭子正与大面山相对,仰望端庄凝碧,如展开一幅绝大的玉屏风。”说亭子“正与大面山相对”,足见此亭筑于高台山。而大面山实际就是青城山,一山两名,只为方向不同,景致各异之故。
所谓“前号青城”,即是从南面向北看,如易君左的描写:“它像一座纯用青色筑成的城堡,整个山容被高林密树的青光所笼罩,人行其间,须眉尽碧,一片绿海,山以青城而名,即本于此。”
所谓“后曰大面”,是从北望南看,易君左由高台山上的亭子望大面山,“如展开一幅绝大的屏风”,这正是山名“大面”的由来。陆放翁咏青城山诗“山如翠浪尽东倾”是由于西风独盛之故,但也写出了青城山的山势斜陡。青城山北面更甚,以致积雪所覆,竟像是一面垂直的玉屏风。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张大千坐在高台山第一峰头,面对大面山的那座亭子中,心里所想的,除了画以外,更无他念。在这样一个可能终日不见行人的幽深之处,正所谓“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张大千目摹心追,胸中不知有多少未画出来的山。这些胸中之山,到了晚年,他毫不吝惜地将它们倾泻在“泼墨”“泼彩”中了。
这就是说,如果不是对青城山做过长时间的观察,摄取了因角度、时间的不同,而形成的繁复变化的多种深山容貌于胸中,他不敢想象泼墨、泼彩亦可成画。当然,在当时他还没有这种想法。这一层,我留在以后他有这种创意时再细谈。
张大千在青城山曾有过一件离家出走的逸事,易君左身经目击,制了一个回目来形容:“一气隐无踪,云山日落;千峰寻不见,灯火宵明。”他说:“一天下午,大千先生尚未回家,等到日暮,消息杳然。因为他在山上游览,照例是清晨或下午回来,断没有从下午到黄昏还不回家。张家三位太太非常焦急,来同我商量。我劝她们不要担心,可能应山僧之约、樵夫之请,前往闲话,也未可知。不料等到二更时分,全山已成死寂世界,还未回来。”
这一下,连易君左也着急了。“于是,合两家男女老少,连同上清宫的道士们,等到三更时分,大家同去探索这位大画家的下落,要把他抢救回来。可是青城山千峰万顶,悬岩削壁,幽壑深洞,丛林杂草,叫我们何处去寻,何处去找?经过几乎通夜的搜索,几十条火把照得满山通红,青色的树木都变成了紫色,依然不见踪影。且幸时节是初夏,清寒不重,人人抖擞精神,翻山越岭,涉涧跨溪,披云拂露,穿岩入洞,直到天已大亮。天啊!好不容易,才在山腰一座小峰的洞内,也就是在天师岩附近幽岩中,发现了这位大师闭目瞑坐,好似达摩面壁,眼观鼻,鼻观心,在那里修养呢。我们一大群人真是欢喜若狂,不由分说,立时由他的三位太太,把他拖出洞来。然后他张目一看,却镇定而悠闲地说:‘做啥子这样大惊小怪呀?’”
易君左说,事后他也不好怎样向他追问,何以有此“惊险而富有传奇的一幕”。而据张大千自己说,这一次家庭风波是他的三个太太联合起来对付他。黄凝素则是“揭竿而起”的“急先锋”,有一次由动口而动手,黄凝素顺手拿起画桌上的铜尺做武器,拉拉扯扯之中,一下打到了张大千的手上。张大千大发雷霆,拂袖而去。大妇、中妇、小妇齐一步骤,既没有人出来转圜,也没有人向他劝阻,只以为他出去逛一逛,等气消一消,自会回家,哪知听其自然的结果,演变成了骑虎难下的僵局。
至于寻获以后的情形,却非如易君左所说的“立时由他的三位太太,把他拖出洞来”——张大千还很拿了一阵跷[3]。
[1] 指由暂时代理改为实授官职。
[2] 日方分别在1935年和1936年制造的冲突事件,两个事件均以中国军队被迫退让而平息。
[3] 拿跷:江苏南京一带方言,有意不干以挟持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