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将此石题名“梅丘”,孔子名丘,依清朝雍正年间所定避讳之例,丘字缺笔作“”。亲笔题写,精工铭刻,还作了一首诗:“独自成千古,悠然寄一丘。”从诗意中看,张大千当时已有倘或客死异国,便埋骨于此石之下的打算。
摩耶精舍落成,张大千想起这块巨石,得船王董浩云之助,由海道运到台北,树立于摩耶精舍后院高处,埋骨于此石之下的初衷未变,但想法却不同了。
他的想法不难测。他生前既好园林,身后当然也想有一片春秋佳日,足资游客登临凭吊的墓园。如果是在大陆,他可以挑一处名胜之处,购地一区,自营生圹,可是在台湾办不到。购地不易,犹在其次,主要的是蒋公亦只暂安慈湖,多少达官贵人,下世后不过在阳明山占一弓之地,他可能辟地数亩,大张旗鼓地自营生圹?这是要挨骂的事,张大千决不肯做。
何况就算办到了,墓园要人照料,就算有孝子贤孙,无奈旅食四方,只怕春秋祭扫,亦难如愿,哪里谈得到照料墓园?然则即使这片墓园修建得极其精美,也只风光得一时而已。
这样,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他寄身于梅丘之下,而摩耶精舍赠给公家,成了一个观光的目标,则不必他生前提出要求,身后自然而然有公家照料他的埋骨之处。
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与此决定相应的措施是,需立遗嘱,将摩耶精舍捐赠给当局,同时还决定了将他生平所收藏而还能遗留下来的书画文物,一并捐献。这份遗嘱,他请了三位“至友”做见证,而且指定了遗嘱的执行人。这是一九七九年的事。
张大千回台定居以后的生活内容非常丰富,他享有了中国从古以来画家所未有的荣耀。中国画家居高官的亦颇有数人,但“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像阎立本那样受屈辱的情形,亦非罕见。
回台定居时,张大千所获得的第一项肯定他的成就的荣誉是,与中国文化学院两位一体的,“中华学术院”所颁赠的荣誉文学博士学位。时间是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七日,由院长张其昀主持典礼,张大千在他的亲属陪侍之下,戴上了“方帽子”,而且还发表了演说,谦称他的艺事,哪一方面不及什么人,哪一方面又不及什么人。在谦?的同时,也捧了许多同道。这就是张大千所谓“上路”的地方。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农历四月初一日,他八十四岁生日的那天,他荣获蒋经国先生亲自颁赠的中正勋章。为纪念蒋介石而设置的中正勋章,首先获赠者为顾祝同上将,其次即为张大千。勋章证书上表扬他的艺事与人品说:
“四川张爰,国家耆宿,艺苑宗师,寝馈敦煌,上窥唐宋。不唯淋漓大笔,蔚为国光,亦且襟抱高华,久为世重。特依据勋章条例,颁给中正勋章,用示崇奖之至意。”
证书中有一句话,对张大千来说特别有用,即是“寝馈敦煌,上窥唐宋”八字,不独表扬了他艺事上的特殊心得,而且从正面来看他在敦煌的成就,即是在反面为他洗刷了敦煌盗宝之诬。此诬传诸众口,亘四十年之久,在他今年甫下世时,犹有人以此相询。如今看了蒋经国先生所颁、“行政院”孙院长副署的“勋章证书”,世人应该能确信敦煌盗宝之说是子虚乌有之事了。
除此以外,一九七四年,张大千又获美国加州太平洋大学颁赠人文博士荣誉学位,以及一九七六年获“教育部”颁赠“艺坛宗师”匾额。至于画展,自他回台定居后,由“史博馆”举办《长江万里图》开始,在台湾内展出过十一次。在海外,则仅仅美国,即展出了十次。日本一次,韩国两次,法国一次,马来西亚一次,除极少数为联展外,绝大多数是个展——从一九六八年起,举办画展,是他收入的主要来源。
不过,张大千最好的画,只送不卖。谢家孝说:“凡是与张大千有深交的好友,获张大千赠画,都以数十幅为起码,收藏多者逾百幅。张髯兴之所至,挥毫即题款,给谁送谁,他自己心中或有分寸,但身边亲属好友,也不免有妒忌互羡厚薄之心。”这就是张大千晚年烦恼之一。
原来张大千送画,分为两种,一种题上款,一种不题上款。凡是他尊敬而且有相当地位的朋友,送画必题上款,并往往题明送画的缘由,或者贺岁,或者祝寿,或者其他特殊原因。画亦必是精心之作,如贺一申年出生的朋友生日,画中主题是一只金丝猿,毫毛以工笔而且是细毫,一笔一笔布满全身。其实正当病目以后,能如此表现诚意,无怪他那位朋友,以“与周公瑾如饮醇醪”这句成语来形容他跟张大千交往的感受。
不题上款的画,说得明白些,即等于送钱,这种画也送有交情的朋友,当作一种变相的接济。因为如此,少数受者不免因重利而起怨怼之心,退有后言。其实张大千本人并无厚此薄彼之心,只是作画要看兴致,得画要看机缘。譬如有两张不题上款画要送,这天恰好画兴不坏,笔下得意,而两人中之一,可恰好在一起,自然此人得这幅精品,另一人如为唯利是图的小人,心里当然就很不舒服了。
再有一种烦恼是,在被要挟勒索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画。打个譬方说,张大千在海外有几个类似经纪人的朋友,其中之一得罪了台湾画坛的地头蛇,扬言不能善罢甘休,吓得那人不敢来台。而张大千又有事非找他面谈不可,结果有人居间调停,由张大千画张画送“地头蛇”,以解此怨。张大千画是画了,心里是何味道?
更有一种烦恼是假画的纠纷。张大千是很想得开的人,深知古来名家无有不为当世或后人仿冒他的作品,倘非如此,反倒是不值钱了。而且,他自己亦不讳言为仿石涛的专家。曾有人以他所伪造的一幅石涛的中堂,请他鉴别,他不敢欺人说是真迹,直道为早年所作,并加一段题词,道是“昔年唯恐其不入,今则唯恐其不出”。这一来,一幅假石涛,变成了临仿石涛的张大千“真迹”,依然很值钱。这是张大千善于补过之术,而此术是近乎道了。
因此,有人假冒张大千的画,他不大在意;当然如果是门生,又当别论,但也还能容忍。若是门生故人假冒他的画,而又不善于料理,闹出纠纷且牵涉到他头上,欲辩不可,吃了哑巴亏,其心情是如何抑郁,可想而知。乐恕人的纪念文中,曾引一位“九十五岁高龄的大老”,规劝张大千的话说:“你知道很清楚,他经常在闹钱不够用,经常在向朋友周转钱。自己不知道珍重精神体力,我要他尽量减少俗务,画点好画来卖钱,他的开销太大了……唉,唉,不听话,浪费心力。”
张大千是布衣傲王侯的格调,“经常在向朋友周转钱”的“朋友”,并非达官巨贾,而是一批掮客。除一二书画古玩商以外,这些掮客的身份大多与文化、艺术界沾得上一点边,也还有个把“行走”于文化艺术机关与摩耶精舍之间的小官僚。他们“借”给张大千“周转”的钱,其实并不多,但手中都握有张大千画件的“期货”。张大千一死,“期货”已无交货之期,好在多年来已颇受其惠,除了惋惜张大千不能像齐白石那样,一直画到九十几岁以外,别无其他表示。但有绝无仅有之一人,印过张大千四本画册,版税分文未付,居然到丧居去讨债,说张大千还欠他一张画,钱已付过,如不能给画,就得退钱,此为新《官场现形记》之又一章。
耄年大老之所谓“画点好画来卖钱”,殆指《庐山图》而言。此事始末,以新闻记者身份在日多年的乐恕人以及目前仍在日本的黄天才,知之甚详。黄天才自谓“曾参与过一点设计及跑腿的工作”,据他发表于一九八三年三月份《大成杂志》的《张大千〈庐山图〉的制作经纬》一文,要从张大千的一个旧交李海天谈起。
李海天是一九四九年后来到日本,在横滨经营重庆饭店起家的新进侨领。张大千自移居巴西后,常去日本,大多下榻于横滨附近矶子镇的一家日式旅馆,名为偕乐园。据乐恕人说:“偕乐园是关东一带的名园。”园外临海,园内苍松花畦,错落有致,张大千有时在那里一住半年之久。园主年逾古稀,颇为斯文,对张大千颇为礼遇,甚至将最大的一间客厅,牺牲每日三百美元的租金,无条件地辟为张大千的画室。
重庆饭店是张大千经常光顾之处,招牌既为“重庆”,对来自四川的张大千之欢迎,自不在话下,更因偕乐园主如此尊重张大千,使李海天觉得与有荣焉,因而他礼敬张大千,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他收藏书画,但只收张大千一个人的作品。张大千亦送了些“独特精品”给他。当然,李海天亦是有相当回报的,事实上可以说是买张大千的画,只是在一种雍容揖让的形式之下,完成交易而已。
照此原则布置到后来,发现美中不足之处。大厅入口处,当作屏门的一道照壁,高一米半,长八米余,这么大一片空间,且是给予旅客的第一个印象,如果不是挂上张大千的画,则清一色以张大千的作品为装饰的特色就不能显示,亦不够强烈。当然,倘非整幅大画,问题比较容易解决。李海天最初的构想是,以四幅四季花卉来填满空间,可是气魄不够,想来想去,最好是有一整幅泼墨泼彩的山水,那就足以令人目眩神移、震慑全场了。
可是,张大千已经八十开外,向他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实在难以启齿。就在踌躇之际,李海天与黄天才在台北不期而遇,相偕造访摩耶精舍。据黄天才记:“抵达之后,香港来的几位好友,已经先我们而至了,大千刚刚午睡起来,精神很好,意兴极高,纵谈之际,话题转到李海天兴建中的新旅馆,大千忽然说:‘我该给你画个什么送礼哟?你出个题目吧。’海天谦辞了一阵,老人一意追询,海天终于鼓足勇气,吞吞吐吐说出了他所亟盼的东西。海天最初不敢企求一张大画,只求四件横列连幅山水,有如一联四幅的矮屏风一般。大千冲口问道:‘为什么不画整幅一张呢?’海天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这样大画,不好画呀!先生这么高龄,身体也不比从前……’”
不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而提到张大千的身体,似乎有些激将的意味。接下来黄天才很生动地写道:“海天的这两句答词,似乎把老人惹火了,但见他腰杆一挺,左嘴角的胡子往上一掀,瞪大了眼睛问道:‘有多大?’”
大到约五尺高,三丈多宽。这是张大千从未经营过的巨制。不过他只略一沉吟,便接受了挑战。他以坚定的语气说:“好!我就给你画这张大画,也让大家看看我张大千,到底老不老。”
他为什么要不服老呢?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有实际利害关系在内。据黄天才说:“事后我才听说,那一阵子,台港各处传说,大千先生身体不好,最近的画,有人代笔。老人闻悉此项说法很生气,说是‘好汉做事好汉当,纵然画得不好,也是我自己的笔墨,我绝不会如此不负责任,说坏画就是有人代笔’云云,李海天说‘先生高龄,体力不比从前’,正触着老人痛处,难怪老人不悦。”
这“痛处”,据我所知是一种隐痛。有人假冒张大千的画,购者以为笔墨不佳,因而以张大千身体不好,有人代笔作托词。
张大千吃了这个欲辩不可的哑巴亏,隐痛在心,因而找到机会发一顿牢骚,同时也是对“心照不宣”的人的警告。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澄清“张大千老了,画不动了”的浮言,这样才仍旧有源源不绝的生意上门。
这样一张大画,自非用绢不可。张大千立即托黄天才“回到日本后,马上探寻最大幅度的绢”,同时向在座诸人表示,“海天兄这幅大画能不能画成,就看天才兄能不能在日本找到这么大幅的绢啰!”此是深恐觅绢不得,又起流言,特为预先声明。
黄天才回日后,东西奔走,居然在京都找到一家画材店,可以特别订制大绢,幅度可以宽到一米八十,超过李海天新旅馆“照壁”高度二十厘米,长度则无限制。于是经长途电话联络后,张大千决定订制一米八十宽、十米长的大绢一整幅。依照传统论画尺寸的说法是“六尺高、三丈长”。以此一整幅绢所画成的画,大到如何程度?光凭“六尺高、三丈长”这个数字,不能让人获得具体的概念,因而须用实物来做一个比方。
董源的《江堤晚景图》是一轴“双幅”的大中堂,台北“故宫博物院”《大风堂遗赠名迹特展图录》记载:“本幅绢本。纵一七九公分,横一一六点五公分。”一七九与一八○差一厘米,亦算六尺高,“横”则折算为三点九尺,做四尺算。三丈为三十尺,除以四得七点五。这幅“六尺高、三丈长”的大画之大,等于七幅半《江堤晚景图》并刊的总面积。除壁画外,可舒展收藏的画,恐怕以此为最。我建议台北“故宫博物院”考查,是否可要求将《庐山图》刊入《世界纪录百科全书》。
这幅大绢织成,黄天才照张大千的叮嘱,先送到高级画材店“上矾”,然后专程送到台北,其时已在半年之后的一九七九年暮春。于是摩耶精舍又兴土木,张大千特制一张三丈多长、七尺多宽的大画桌,同时改建楼下的大画室,去掉两根柱子,另加横梁。画还不知道画什么,钱已花了上百万了。
以李海天的原意,想请张大千画万里长城,但有山无水,未免单调,黄天才建议画长江三峡,因为是张大千“画熟了的题材,拿起笔就可以画,不必多费心思”。不道惹得他“满脸不高兴”,似乎怪他“只会画长江山水”。张大千很少摆脸嘴给朋友看,但在那时候,任何劝他节劳省事的话,他都会敏感地想到人家在怀疑他的创作能力,因而满怀不悦。
黄天才的所谓“直到今天”,指去年一月[4]间,《庐山图》将在“历史博物馆”展出之前而言。在张大千生前,探索他选择庐山做题材的动机,话是需要有保留的,黄天才解释为张大千“晚年悟禅之作”,他说:“大千一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在他笔下也留下了难以数计的名山胜景。但是,说来简直难以令人置信,鼎鼎大名的庐山,大千竟然没有到过,在大千居士眼里看来,这是佛家的所谓‘无缘’。没有游过庐山,这对于‘自诩名山足此生’的大千来说,真是生平最大憾事。而且,就今天世局情势判断,这个遗憾将是永难弥补的了。此次的大画,是大千晚年的精心巨构,他当然要选一处最为他怀念,而又最有纪念意义的山水做题材。于是,从中国到外国,从东方到西方,名山胜景,一一在心幕上出现,但其中最突出、最令他神往的,却是他从未去过的庐山。终于,老人以沉重心情,选定了庐山为题材,这儿‘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山山水水,尽管他足迹从未到过,却是他近年神游次数最多的地方,是他晚年最向往的地方。庐山本来就是这么一处似真似幻的神秘所在,苏东坡身在山中,也弄不清庐山真面目,谁又能说张大千身在海外所描绘的庐山形象不够逼真呢?诗人、画家、仙山、灵水,千山万世,时空一体,这是大师晚年悟禅之作,我们不能以俗眼去求真求幻。我相信东坡的诗,大千的画,庐山的虚实仙境,都将随宇宙之绵延而传千古的。”这些话说得很好,但我相信黄天才还有更深的了解,而当时不便说出来。张大千选择庐山作画,这种自我挑战,是负气,也是示威。张大千心里有句话:“哼!你们看我老了,莫得用了,是不是?老子偏拿点本事给你们看看!”
既为负气,又要示威,当然非将《庐山图》画好不可。而在史无前例的大画幅上,绘写从未到过的名山,又如何才能画得好?即由于这一份沉重异常的压力,使得他踌躇又踌躇,直到一年多以后方始动笔。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张大千对庐山很下了一番研究的功夫。《大成杂志》的总编辑沈苇窗,曾为他搜集有关庐山的文献资料摘写成卷,并以红、绿、黑三色笔分别标记,以便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