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七月七日,也就是农历辛酉年六月初六,终于开笔了。这个日子的选定,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第一,庐山为抗战圣地,庐山会议举国一致大团结,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就庐山言,“七七”是个最光辉的日子;第二,这天是小暑,农历六月的第一个节气,在理论上,这天才是六月的开始,也就是盛夏的开始,庐山避暑之地,挑这天开笔画庐山,别有纪念的意义。
张大千作画,从不避人,而且常是一面闲聊,一面挥洒,唯有《庐山图》例外。乐恕人记:“(张大千)早晚精神好时,一连画上几幅小画之后,又扶杖到那所大画室中的大画桌旁去,时时纵目全幅画稿,审视何处何方,安排度量后,再来下笔画去,每每深宵人静后。他由家人、护士小姐在旁侍从着递水盘、换画笔,或站立、或坐下,聚精会神地画他的空前巨制《庐山图》。”又说,“好几次我看见他作画时,感觉心脏不适,立即由护士小姐递给他一颗口含心脏病特效药,稍事小憩后,又伏案动起笔来。”
所服之药,即为硝基甘油舌下含片。据说张大千胸痛发作频繁时,在一次作画时间内,需数次服下舌含片。有一次他对乐恕人说,他画《庐山图》是在“拼老命”。
又据黄天才记:“去年四月间,我曾回台北一行,到摩耶精舍拜见老人。当时摩耶精舍正准备接待摩纳哥国王及王妃莅临参观,所以,大千特地在大画上赶了几天工,已经弄得颇具眉目。大千曾带我到画室观赏,但见画布上一片郁绿,云雾氤氲,山岚缥缈,真是气象万千,令人叹为观止。我绕着大画桌转了一圈,发现画布中央山顶上,青峰绿树的颜料还未干透。大千指着一片郁绿说:‘这是昨晚上画的,还差一个亭子未画,昨天画不动了,只好下来,以后再上去补。’我看那个山头,位于画布上端,站在地上动笔是绝对够不到的,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上边是怎么画的?要爬到画桌上去画么?’老人笑笑说:‘除了上台以外,还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站到那一边去,从上往下画呀!’”
此画高有六尺,持毫舒臂,亦难及顶端,遑论提笔作画,在技术上是个绝大的难题。黄天才又记:“后来,据老人侧近的友人告诉我,画的上头部分,都是家里人把他抬到画桌上去,趴着画的。想想八十四岁老人,长髯飘拂,又只剩一只眼力可用,趴在两尺多高的画桌上作画,这份体力辛劳,如果不是一份强烈的创作欲望在鼓舞支持,一般人能吃得消么?”张大千以这种空前绝后的方式作画,曾几次心脏病发作,“休克”在画幅上,这就是他所说的在“拼老命”。
此画在张大千真是煞费经营,所以进度极慢,画画停停,也没有人去催他。而后来终于有人催了,黄天才又说:“到了大画又具眉目,只差最后一点修饰补缀即可完工的时候,却有人看了着急,并且颇不以大千听任大画功‘差’一篑而迟迟不肯赶工的懒散态度为然了。这个人,当今之世只有一位,就是大千奉之为乡长,真可以把大千‘管教’得心服口服的张岳军先生。岳公对大千的八十岁高龄而奋然创作此旷世巨构,极表赞许,但起初也不无担心大千的体力是否吃得消。等到大画完成了三分之二,岳公已确信大千体力是绰有余裕了,就老实不客气地出面主‘催’,逼着大千动笔。岳公为这张大画的完成,主‘催’过两次,一次是去年春间,岳公通知大千的所有至亲好友,不请大千吃饭应酬,也不登门拜访打扰,让大千安安闲闲在家里赶画。岳公令出如山,大千也不敢不从,苦赶了一阵,还是未竟全功。岳公担心大千过累,不忍心再逼,限令放宽,大千遂又搁下大笔了。”
其时李海天的旅馆,第一期工程正在加速进行,估计张大千的大画无法及时展露,便索性向张大千声明,不妨慢慢动手,留到第二期工程再用。同时表示,墙高一米六十,而画高一米八十,裁去一截,未免可惜,他请张大千充分利用原有的幅度,悬挂之壁将配合画幅建造。
第二次之“催”,是在去年冬天。黄天才说:“‘历史博物馆’已经定好了展出日期——一月二十日,岳公再度出面主‘催’,限令大千本月十五日把大画赶好,送裱托,如期付展。大千只好埋头赶工,夜以继日。十四日,岳公到了摩耶精舍检视,发现大千确已是尽力而为,但还是差一点点,需要慢慢修改。岳公当机立断,就这样先行付展,展览以后再做精细修改好了。”
其实张大千在绘制过程中,即已有所修改,如溪畔原有人物二,用“虎溪三笑”的故事。晋朝高僧慧远驻锡庐山东林寺,陶渊明及另一高士陆修静常去看他,慧远送客至溪畔,常闻虎啸,因名此溪为虎溪。一日慧远送客,因论道相合,不觉过溪,破了平日之戒,三人相顾大笑,故后人筑亭于溪畔,命名为“三笑亭”。
宋朝石恪曾画过一幅《三笑图》,苏东坡曾为之作赞。但陶宗仪的《辍耕录》记:“有赵彦通者作《庐岳独笑》一篇,谓远公不与修静同时。楼攻瑰亦言:修静,元嘉末始来庐山,时远公亡已三十余年,渊明亡亦二十余年,其不同时信哉。后世传讹,往往如此,使坡翁见之,亦当绝倒也。”
作这样一幅大画,自然要题一首能与画相配、精心构思的诗。张大千题画诗,很少与人商榷,亦很少预先起稿,这回是例外,先作一首七绝给乐恕人看,诗是:“不师董巨不荆关,泼墨翻盆自笑顽。欲起坡翁横侧看,信知胸次有庐山。”
这首诗颇为自负,而且容易受批评,因为东坡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原是张大千在作庐山图时最大的难题。中国传统的画法,很难表现立体,这幅《庐山图》不必起东坡于地下,就叫我看了以后,问我:“你看是不是‘横看成岭侧成峰’?”除了篾片[5]以外,我如果答“是”,就是故作违心之论以自欺欺人。
张大千有时欺浅人、妄人,但从不自欺。原诗自信过甚,迹近自欺,第二句亦嫌轻佻,更是自欺。如此巨制,经营一年又半,功德尚未圆满,而“泼墨翻盆”,自笑顽皮,似乎随手挥洒,根本不当回事,此非吹牛而何?
因此,他改作了两首,仍是七绝:
(其一)
从君侧看与横看,
迭壑层峦杳霭间;
仿佛坡仙开笑口,
汝真胸次有庐山!
(其二)
远公已远无莲社,
陶令肩舆去不还;
待洗瘴烟横雾尽,
过溪亭前我看山。
此两绝远胜前作,同样自负“胸次有庐山”,但伪托东坡之口称许,与欲起东坡为之作证,其蕴藉与粗率,不可同日而语。但最大的修正是:不管你横看侧看,我不说成岭成峰。东坡《题西林壁》诗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着眼于“远近高低各不同”,则“迭壑层峦”四字得其实。“杳霭”亦有来历,东坡四十九岁初入庐山,作诗十余首,首为五绝三章,其第二首云:“自昔怀清赏,神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张大千用“杳霭间”三字成语,以明“迭壑层峦”,无非“神游”。他第一次“题诗初稿”系题云:“题画庐山幛子,予故未尝游兹山也。”既用“杳霭间”,就不必特标“未游”字样。又“坡仙”之仙原作“翁”,此处用阴平较阳平为响,足见其曾费推敲。
第二首所以明志,颇见身份。“远公已远”,两“远”字用法不同,故不犯律,连“陶令”句,用现成的典故,以见今日庐山,已无高僧高士,这也就是他所以要改掉原画的两人物之故,画面与诗意是相符的。“横雾”的出处,乐恕人已经找出来了,出于王勃龙怀寺碑:“毒龙横雾,四天沉暗逆之悲。醉象驱风,三界溺崩离之酷。”横雾瘴烟不用扫而用“洗”,亦颇见苦心。世传徐凝瀑布诗云“一条界破青山色”,东坡以为“至为尘陋”,在庐山“戏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此为张大千用“洗”字之所本。“待洗瘴烟横雾尽”,然后“过溪亭前我看山”,可知此“烟”此“雾”,即指庐山“杳霭”,因景抒感,扣题极紧。
乐恕人记:“他虽写的是诗稿,但后来却由他的公子葆萝为我盖上了三方印章:十二月的上面,盖的是朱文‘壬戌’,‘爰’字下盖了两方,一为白文的‘张爰之印’,一为朱文的‘大千居士’。”
壬戌年十二月初二,即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主持者定限之日,乐恕人又记:“第二天我去拜候暌违已多月的老乡长张岳公,谈起《庐山图》的题诗,奉告他一两日内大千先生即行题在大画上,裱托之后,即行陈列展出。岳公大为慰乐,认为他‘督画’大功告成,准备展览会头一天,邀约大千破例同去观赏。所谓破例是指大千向来不参加自己画展的开幕礼。好在这天也没有准备任何开幕仪式,所以大千同意和岳公相偕前往,也可谓之并非破例了。”
及《庐山图》经裱托悬挂后,画展的盛况,予乐恕人的观感是如此:“展览会开始的那天,展场中有人满之患,待得岳公和大千先生光临时,政要、名流、书画界,乃至老弱妇孺,形成人潮,先候扶杖老画师,再簇拥着他争相同看《庐山图》。我在精舍大画桌上,早窥全豹,但那是看的平铺画面。哪知一经裱托,悬诸画橱内后,纵目全画,只见层峦滴翠,云雾氤氲,古木森罗,飞瀑倾泻,山势磅礴,气象万千,令人神往,似觉神游匡庐,人人已在此山中了。画旁并有说明挂在图侧,除了对大画力加赞扬外,特别道出大画尚未完成,展出之后,大千先生还要取回,再加润色。所以题画诗两首之后,并未署款,这就是大千的慎重其事之处,表示尚非完成的作品之意。”
《庐山图》现有彩色复印件,细加观玩,尚未完成之处,只有左方孤峰及对面的一个山头,尚需加工。诗题于全幅六分之五处的上端,其左即全画最后六分之一处,孤峰兀起,不知道是否就是指的“十万貔貅齐拍手,彭郎夺得小姑回”的小孤山,还是苏东坡的诗“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的澎浪矶,但背景自应是彭蠡。留下烟波浩渺一大片,想见张大千早有打算,在两首七绝以后,还有长题,但打算题什么,如今却成了一个谜了。
张大千一生最后的一次画展,揭幕于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日。那天,他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画展场中,但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群众面前。新闻记者描写当时的情况说:“张大千身穿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胸前佩戴着一朵大红花,昨天(二十日)下午二时三十分,在他夫人的陪同下,神采奕奕的出现在‘历史博物馆’‘国家画廊’‘张大千书画展’的会场,前往参观道贺的人士,均为大千先生的健康情形感到欣喜。这次书画展,大千先生展出了四十年来各个阶段的代表作五十幅,大师与参观者侃侃而谈,每幅作品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听大师娓娓道来,令人难忘。”
《庐山图》歇工于一月十五日,此后五天赶了八张画送给在日本的朋友,是何等紧迫的人情债非在此时还不可?不是,那八张画是他的卒岁之资。梅花当然也要买,但特别叮嘱要买“含苞待放”的。他好几次对乐恕人说:“我告诉葆萝,不要等一年才开花。明年,明年说不定我都不在了。”
《庐山图》的考验,使得张大千元气大伤。“不服老”的结果,终于使他不能不承认“年纪不饶人”这句俗语。可是,沉重的经济上的压力,逼得他不能不装出“神采奕奕”“神情愉快”的形象。深知他且关心他的人,都在暗中担心他的健康,旁敲侧击地劝他不必再充好汉。但只顾自己的人,从不曾想一想他的画是在心绞痛的挣扎之下画出来的,只觉得他既是“国宝”就应该拿他来“献宝”,常常将不相干的外宾带到摩耶精舍,作为一种交际的手段。不知有多少次,当张大千体力疲惫,亟须休息时,仍不能不强打精神,应付语言无味的访客。尽管徐雯波不断暗示“导游”可以将“观光客”带走了,但不知是“导游”麻木不仁,还是有意装糊涂,竟无反应。于是到了三八妇女节那天,张大千终于又因为心脏病发作,必须住院了。
乐恕人说:“烦恼、忧虑、生气、过劳……我暂时不便写出来。不过,有一件事对他的悲观心情,影响很大很大。”
据乐恕人说:“当他八十岁那年,也一度因病情不轻,住进‘荣总’。他的老友,古董书画老商人张鼎臣从香港赶来探视,张先生安慰大师说:‘不要紧,我已经请香港一位星相名家替您算过命了,他说您绝对会活到八十五岁以上!八十五岁有一关,过了就好。’”
这“八十五岁有一关”一句话梗在张大千胸中,成了一块痞块。每当有病痛时,他就会想到这句话,所以常常对家人“情不自禁”地说:“我活不多久了!”“我来日无多了!”“明年不晓得我还在不在?”张大千体力不胜,画不动要人代笔的流言,即由此而兴。画《庐山图》的自我挑战及向别有用心者示威,未始非此“一关”的反激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