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很长,长到山涧水声都仿佛变得遥远,长到暮色西合,林间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幽暗吞噬。
陈望的手臂坚实有力,将沈溯微紧紧箍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重而灼热,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惶恐的珍重。
沈溯微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她自己同样失序的脉搏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林里擂出动人的回响。
首到远处隐约传来呼唤“陈师傅——”的声音,大概是收工的人在找他们,陈望才像是猛然惊醒,手臂稍稍松开,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嗯。”沈溯微点点头,脸颊贴在他胸前衣料上,能感觉到那里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石菖蒲,清凉辛辣的气息成了这个滚烫拥抱的唯一见证。
陈望牵起她的手,这次没有犹豫,十指相扣,紧紧握住。他的手心带着薄茧,温暖而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更稳,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山林幽暗,沈溯微却觉得心里一片澄明。
被他牵着,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再湿滑的苔径,再盘结的树根,似乎都不再是阻碍。
快走到山脚,能看到远处知青点星星点点的灯火时,陈望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入了山涧里所有的星光。
“沈溯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低沉而清晰,“回去之后我们慢慢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会改。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他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承诺。只是说“慢慢来”,说“我会改”,说“给我时间”。
朴实,笨拙,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中沈溯微的心。
她知道,对于陈望这样的人来说,说出“是我不好”,承认过去的“不好”,己是极限。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两年前那个仓促的、带着伤痛的离别,画上一个迟到的句点,并许下一个郑重的未来。
“嗯。”沈溯微仰着脸,在夜色中对他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回握,“好,我们慢慢来。”
陈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重新牵起她,大步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回到知青点附近,远远看到李红英焦急张望的身影。陈望松开了牵着她的手,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
李红英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哎呀,可算回来了!天都黑了,我还以为出啥事了!咦,沈溯微你手里拿的啥?”
“是石菖蒲,”沈溯微将手里的草药递过去一点,“陈望哥带我认的草药,能祛湿止痛的。”
李红英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并肩站立的两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的、带着善意的笑容:“哦——认草药去了啊。挺好,多认识点有用。你病刚好,可别再累着了。陈师傅,谢谢你照顾她啊。”
陈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应该的。她刚好需要休息,我先送她回去。”
“对对,快回去歇着吧。”李红英笑着摆摆手,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机修队棚屋,陈望没让她再进那个小隔间,而是让她在外间炉边坐下。“你先坐会儿,我去打点热水,你擦把脸,泡泡脚。”他说着,拿起脸盆和暖水瓶就出去了。
沈溯微坐在炉边,看着跳跃的火苗,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山林和石菖蒲的气息,以及……他拥抱时灼热的呼吸。
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却又清晰得刻骨铭心。
陈望很快打了热水回来,兑好温度,将盆端到她脚边:“试试烫不烫。”
沈溯微脱掉鞋袜,将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陈望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泡脚,没说话,眼神却专注得让她脸颊发烫。
“陈望哥,”她轻声开口,“我们以后在外面,还是注意点。李姐她们可能看出来了,但别人……”
“我知道。”陈望打断她,声音沉稳,目光坚定,“你放心。在外头我还是‘陈师傅’,你还是‘沈知青’。该干活干活,该学习学习。不会让你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