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微在机修队的“小病房”里又养了两天。
陈望说到做到,让她“静养”,除了必要的吃饭喝药,几乎不让她下地,连煎药、做饭、打水这些活都一手包办了。
他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豁了口的瓦罐,移栽了几株带泥土的野薄荷和紫苏,放在小隔间门口,说“驱虫,也清新空气”。
沈溯微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看顾的、易碎的瓷器。这待遇让她有些无措,又忍不住沉溺。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观察、计算、表演的任务者沈溯微,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可以理所当然接受陈望照顾的、有些娇气的沈溯微。
只是时光荏苒,彼此都己不同,这份照顾里,多了历经沧桑后的沉默珍惜,和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精神好时,就靠在铺位上,看陈望在外间忙碌。
他有时修理农具,叮叮当当,沉稳有力;有时在旧木桌上画图纸,眉头微锁,侧脸专注;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炉边,手里或许拿着一本书,或许只是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棚屋里弥漫着机油、柴火、草药和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宁静气息。
他们的话依旧不多。他问她“还难受吗?”“想吃点什么?”,她答“好多了”“都行”。
眼神的交汇,一个递水,一个接碗的动作,甚至只是听着对方在不远处的呼吸声,都仿佛带着千言万语。
第三天,沈溯微自觉己经大好,除了还有些虚弱,烧早退了,咳嗽也停了。
她坚持要下地走动,陈望没再阻拦,只是在她起身时,目光紧紧跟随着,仿佛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午后,阳光正好。
沈溯微慢慢踱到棚屋门口,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后格外明净的世界。
溪水涨了不少,哗哗流淌,远处茶山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草木复苏的清新。
陈望也走了出来,站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一同望着。
他换上了干净些的工装,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用溪水擦洗过,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陈望哥,”沈溯微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病后的微哑,“我的脚早就好了。”
陈望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意思。
“你答应过,等我脚好了,”沈溯微转过身,面对着他,仰起脸,眼睛在阳光下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坚持,“带我去认石菖蒲的。”
西山阴坡,石菖蒲。那个被他提起,又被搁置的约定。
陈望怔住了。他看着阳光下她苍白却执拗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容错认的、属于过去的依赖和此刻的认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又泛起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他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提出来。
“你刚好……”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声音有些干涩。
“我己经好了。”沈溯微打断他,语气轻柔却坚定,“就是去认认草药,不远。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她甚至往前迈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仰着脸,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在屋里闷了几天了,我想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行嘛?”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颊因为病后和此刻的情绪,泛着淡淡的粉,嘴唇没什么血色,却微微抿着,显出一种柔弱的固执。
陈望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样的她。无法拒绝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溯微眼里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准备放弃时,他才几不可察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好。”他声音低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去可以,但要听我的。路不好走不能逞强,觉得累就说,我们立刻回来。”
沈溯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漫天星子,用力点头:“嗯!我保证听你的!”
陈望看着她骤然明亮的脸庞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底最后那点犹豫和防线,也仿佛被这阳光般的笑容击碎了。
他转身回屋,拿上他的那个军绿水壶,灌满温水,又不知从哪儿摸出顶半旧的草帽,递给她:“戴上,西山那边林子密有虫子。”
他又拿了把砍柴用的短刀别在腰间,这才对她说:“走吧。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