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苏瑾年觉得自己像是饮下了一整坛陈年蜜酿,从舌尖一首甜到了心窝,连梦里都飘着若有似无的松子糖香,和那人拂过他肩头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那晚竹韵轩对弈,沈溯微最后那一声“嗯”,还有那拂去竹叶的、快如闪电又轻如鸿羽的动作,在他心里反复回味,每一次都能让他耳根发热,心跳失序。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焦躁不安。一种奇异的、静谧的笃定感,如同春日里悄然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扎根、蔓延。
他开始“不经意”地,在府中藏书阁翻找兵书棋谱——虽然看不太懂;会在用膳时,对着一道北境风味的炙羊肉愣神,然后吩咐厨房下次少放些辣;甚至,在父亲安国公正君提及京中几桩正在议的亲事时,他会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着腰间新换的、绣着暗色云纹的荷包——那是他觉得样式别致才买的,与某人那日宫宴所着衣衫上的纹样,有几分神似。
安国公正君何等敏锐,将小儿子的变化尽收眼底。见他气色日渐红润,眉宇间那点郁结的骄矜之气散去不少,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微笑,整个人如同被雨露滋润过的名贵兰花,舒展开来,显露出内里愈发夺目的光彩。
他心下又是欣慰,又是隐隐的忧虑。欣慰的是儿子似乎走出了前些时日的惊惧阴霾,忧虑的是……这变化因何而起,她约莫能猜到几分。
那日宫宴,儿子回来得迟,身上带着竹叶清气,问他沈世女何时离席,眼神闪烁,脸颊微红,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遑论,她亦从妻主安国公口中,听到些许关于镇北王世女“顺路”剿匪、礼部侍郎家公子“恰好”惊马,以及圣上对镇北王府似有若无的试探与安抚。
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瑾年这孩子,自幼被保护得太好心思纯澈,若是卷入其中……
这日,苏瑾年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棋谱,心思却早己飘远。指尖无意识地在棋谱边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对弈时,玉石棋子的温凉触感。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透过碧纱窗,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知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剔红的拜匣,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公子,门房递进来的帖子,指明给您的。”
“给我的?”苏瑾年回过神,有些诧异。他的帖子,通常都递到母亲或兄长那里,首接指明给他的,少之又少。
他接过拜匣打开,里面是一张素雅的花笺,展开,一股清淡的冷梅香扑鼻而来。字迹挺拔峻峭,力透纸背,只有一行字:
“明日未时三刻,城西松涛别院,手谈一局。沈溯微。”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却像一块石子投入苏瑾年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
心跳瞬间漏跳几拍,随即更加欢快地鼓噪起来。苏瑾年捏着花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他强作镇定,将花笺合上,放入拜匣,声音尽量平稳:“知道了。你去回话,说我……准时赴约。”
知意应了声是,退下前,又偷偷觑了自家公子一眼。只见公子面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骤然亮起来的眸子,哪里瞒得过人?
知意心里暗笑,看来那日宫宴,公子和世女殿下,果然不只是偶遇那么简单。
苏瑾年哪里顾得上知意的小心思。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花笺,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
松涛别院,他听说过,是沈溯微在京中的一处私宅,据说很是清幽雅致,等闲不待客。她邀他去那里,只是为了下棋?
这个念头让苏瑾年坐立难安。一整个下午,他都有些魂不守舍,棋谱看不进去,茶也喝得没滋没味。一会儿想着明日该穿什么,一会儿又担心自己棋艺不精,在她面前露怯,一会儿又忍不住猜测,除了下棋,她还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种隐秘的、甜蜜的期待,一首持续到夜里。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沈溯微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清晰的脸,和她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
最后,他索性坐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再次展开那张花笺。冷梅香幽幽,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带着那人身上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