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的日头,透过松涛别院书房的雕花木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菱格的光斑。沈溯微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棋盘前,姿态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落在棋盘上的目光,比窗外的日影更沉默。
棋盘上,黑子己落下一枚,孤零零地镇在“天元”之位,气势孤高,却无白子相应。那枚白子,依旧安静地躺在棋罐中,温润如玉,泛着冰冷的微光。
更漏的沙无声滑落,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未时三刻早己过去,申时也己过半。窗外松涛阵阵,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空气里,只有清茶的冷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闻的墨香与松木气息在缓缓沉淀。
侍立门外的亲卫统领凌霜,眼观鼻,鼻观心,如同真正的冰雕,连呼吸都敛到最低。可那微微垂下的眼睫下,却藏着极深的忧虑。
她跟随世女多年,深知世女脾性。这般枯坐静候,对世女而言是前所未有之事。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她不敢深想。
终于,当日头偏西,将树影拉得斜长,沈溯微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从那枚孤零零的黑子,移向对面空空如也的蒲团,继而转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松涛。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看倦了棋盘,随意一瞥。唯有那双幽深的眸底,仿佛有某种极寒的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棋罐中一枚白子。指尖的温度,比那玉石棋子更冷。
“啪。”
一声轻响,白子落在了棋盘上,却并非在“天元”黑子之侧,而是落在了边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和……疏离。
然后,她开始独自对弈。
黑子与白子,皆出自她一人之手。落子无声,只有棋子与棋盘碰触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室内规律地响起,一下,又一下。
黑子依旧大开大合,步步为营,带着惯有的杀伐凌厉;白子却失了前日宫宴中的灵动奇诡,变得谨慎、退缩,甚至有些滞涩,仿佛执子之人,心绪不宁,瞻前顾后。
凌霜的头垂得更低。她看不懂棋局,却能感受到那棋盘之上,无声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战场上的血腥杀气,而是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像深秋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能冻彻骨髓。
一局终了,自然是黑子大胜,白子溃不成军,散落各处,毫无章法。
沈溯微看着这盘自己与自己下出的、堪称丑陋的棋局,久久未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执棋的指尖,将那冷白的肤色,染上了一点虚幻的暖橘色,却丝毫暖不进那双眼眸深处。
“收了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凌霜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棋盘恢复光洁,仿佛那场无声的、只有一人参与的对局,从未发生过。
沈溯微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晚风带着松针的清气拂入,吹动她墨蓝色的衣摆。她望着天际那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残红,忽然问:“宫中,可有新消息?”
凌霜心头一凛,躬身答道:“回殿下,安插在慈宁宫的人递出消息,太后娘娘近日确实频繁召见宗正寺卿与几位老封君,言谈间,屡次提及殿下您的婚事。只是具体人选,尚未明确。”
沈溯微“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又问:“安国公府那边如何?”
“苏公子自昨日接了帖子后,便未曾出府。今日午后,安国公正君曾去公子院中,逗留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公子院里一切如常,只是……未曾有任何人外出,亦无消息递出。”
沈溯微眸色深沉,望着远方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点点暖光,却映不入她眼底分毫。她大约能猜到安国公正君会说什么。苏瑾年为何失约,原因不言自明意料之中。
理智告诉她,这样也好。在风波将起之时,保持距离,对彼此都是保护。苏瑾年那点初萌的情愫,太过脆弱,也太过危险,本不该暴露在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之下。他选择退缩,是明智,是自保,也是……对她的另一种保护。
可心底某处,那被冰封的、连她自己都遗忘的角落,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钝痛。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了一下,不剧烈,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