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村寨里,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像被夜风揉软的呢喃,没打破这夜的宁静,反倒让周遭的温柔更稠了几分。
春日的风裹着山间的露气漫过蒋家小院的竹篱笆,刺梨的清甜混着泥土的湿凉飘进来,甜得刚好。
却又带着点转瞬即逝的轻涩——就像这场相聚,热闹满院,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空落,怕这暖,散了就再也寻不回。
江八月一群人众和蒋家的乡亲们,围坐在院坝中央的烙锅旁,炭火燃得温吞,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滋滋作响的五花肉裹着辣椒面的香气漫开,混着刺梨酒的醇厚,把夜色熬得滚烫。
大家聊着笑着,吃着喝着,春日的暖意落在肩头,漫进骨缝,可指尖触到的露气依旧凉,像在提醒着。
山外的路还长,澜江的写字楼里藏着未散的硝烟,纳雍的大山留不住所有牵挂,此刻的烟火,不过是岁月里难得的喘息。
月光温柔得像一层薄纱,洒在每个人的发梢、肩头,清辉落在青砖地上,积了浅浅一层白,像揉碎的霜,却不刺骨,只添了几分清寂。
星光璀璨,缀在墨蓝的天幕上,亮得细碎,像撒了一把碎钻,却远得抓不住,照不清往后的路。
刺梨飘香,漫过院坝的每一个角落,春风缱绻,吹得梨树上的彩灯轻轻晃,暖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忽明忽暗,像人心底藏着的细碎心事。
这场春日的相聚,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满院的烟火气和实打实的人情味,像一杯温过的刺梨酒,初尝是甜,咽下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渐渐酿成往后岁月里,最暖也最怅的回忆——后来再想起这夜的月光,先暖后空,像心口揣着一块温玉,凉热交织,挥之不去。
夜色渐深,晚风更柔了,却也更凉了些,吹得刺梨树叶沙沙响,像低低的叹息。
梨树上的彩灯依旧明亮,暖黄的光裹着夜色,把小院罩在一片温柔里,可那光再亮,也照不透远处刺梨林的黑,像照不透那些藏在热闹背后的迷茫。
刺梨园传来刺梨的香气依旧浓郁,却掺了几分湿冷的潮气,闻着让人鼻尖发酸,不是难过,是舍不得——舍不得这满院的热闹,舍不得这片刻的安稳,舍不得身边人眼底的亮。
大家坐在院坝里,不愿散去,不是贪杯,是怕起身的那一刻,这场暖就散了;不是话多,是想把彼此的声音多记几分,怕往后隔着山、隔着城,再难这样好好坐在一起。
依旧聊着天,说着话,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温柔,也怕戳破那层“终究会散”的薄窗纸,把这份暖、这份欢喜,用力攥在心底。
在这漫山刺梨飘香的春夜里,以为能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牢的印记,却不知时光最是无情,再深的印记,也会被岁月磨得发浅。
陆林拿着捕虫网,小心翼翼地帮杨柳拢住一只萤火虫,虫翅的光在网兜里忽闪忽闪,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他递到杨柳面前,少年人的声音带着青涩的雀跃,眼底亮得像星光,却藏着一丝不敢说的忐忑:“你看,亮闪闪的,像不像梨树上的小彩灯?”
杨柳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虫网,冰凉的网丝蹭过指尖,像触到了一场易碎的梦。萤火虫扇动翅膀飞走,消失在夜色里,没了踪迹,像他们之间没说出口的情愫,轻飘飘的,抓不住。
两人对视一笑,笑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甜,却也掺了点青涩的涩,青涩的好感像刺梨花香,悄悄漫开来,缠在晚风里,却也像花香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大半,虽然他们平时经常斗嘴,吵吵闹闹,却不知道早就心悦于对方了。
陆林赶紧递上一瓶冰镇刺梨汁,瓶身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凉得像他此刻的心情,怕她拒绝,怕这份甜太短暂:“天热,喝点解腻。”
杨柳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两人都红了脸,耳尖发烫,甜得藏不住,却也不敢多言——他们都懂,这瞬间的心动,是这个春天最软的糖,也不知道,谁会先捅破那道窗户纸。
江念安靠在蒋小燕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渐渐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梦里大概还在追着萤火虫跑,还在盼着明天能再吃一块刺梨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