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听云楼的朱漆牌匾镀上一层暖金,“听云楼”三字笔走龙蛇,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巷口飘来的糖炒栗子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萧亭宴仰头时,灯笼的光正好落在他玄色斗篷的银云纹扣上,映得那三个字像浸在蜜里:“听云楼……这名字跟戏文里写的一样!”
温聆汐被他牵着袖子往里走,烟紫色裙摆扫过门槛时,听见里头锣鼓“锵”地一响,紧接着是弦乐悠悠漫出来,像浸了月光的水。萧钧奕跟在后面,靛紫色长衫的下摆沾了点狗洞的灰,他正偷偷拍着,耳尖却猛地动了动——那调子耳熟得很。
戏台搭在庭院中央,红绸幕布正被伙计们“唰”地拉开,锣鼓点骤然响起,先是清越的胡琴声悠悠荡荡,接着是琵琶珠玉落盘般的弹拨,而后,一个红衣花旦踩着鼓点,水袖如云霞般舒展,启唇唱道:
“长街柳色深,那年折枝赠良人——”
唱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又因戏文本身的悲怆,添了几分凄楚。
三人刚找了个二楼的雅间坐下,戏台上的胡琴已经起了腔。萧亭宴手里的玉笛还没放,就跟着哼了半段,转头撞进萧钧奕看过来的眼神,两人异口同声:“这调子……听过。”
温聆汐正看着下方的动静,闻言她颇感惊讶,转过身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萧亭宴蹦跶到她身边,下巴往宫里的方向抬了抬:“姑姑最爱听这戏了!以前她隔三差五就把戏班子请进宫,在水榭边上唱,还跟着台上的角儿哼呢。”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在空气中敲着节拍,哼起了刚才的前奏。
“干娘喜欢听这戏?”温聆汐眼睛亮了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那你们知道它讲了什么吗?”她早听说《断青》是京中一绝,却一直没机会来听。
“当然知道!”萧亭宴拍着胸脯,自信道,“这是一个公主和将军府小少爷的故事!”
萧钧奕往椅背上靠了靠,补充;“两人打小就认识,跟我们……呃,跟寻常人家的孩童似的,一见面就掐。”他说到“跟我们”时顿了顿,飞快地瞥了温聆汐一眼,见她正含笑听着,才继续往下说,“公主骂小少爷书呆子,小少爷说公主娇气,反正就是欢喜冤家,天天拌嘴,宫里宫外都知道他俩不对付。”
“后来呢?”温聆汐问,目光却没离开戏台——那正唱到公主与小少爷月下遇见,撞在御花园的太湖石旁,然后开始拌嘴。
“后来啊,”萧亭宴凑到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两人就长大了呗。公主出落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小少爷也长成了能挽弓射箭的少年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拌着拌着,就拌出情意来了。”
他学着戏里的腔调,捏着嗓子模仿:“待你长发及腰,红妆十里,某必相娶。”说完自己先乐了
温聆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尾。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少年将军对着心仪的公主许下承诺,语气该是郑重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吧。
“然后呢?”她追问,声音放柔了些。
“然后……”萧亭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神也沉了沉,“真到了公主长发及腰的时候。可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是将军府满门抄斩的消息。”
戏台上演到此处,音乐陡然变得急促,鼓点“咚、咚、咚”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花旦的唱腔也转为凄厉,唱道:“金吾卫踏破朱门日,血溅桃花扇底风——”
萧钧奕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皇帝忌惮将军府兵权,说他们意图谋反,找了个由头,就把整个将军府都灭了。”
温聆汐握着茶盏的手指蜷了蜷,瓷器的凉意透过薄纱传到皮肤上。前一刻还沉浸在“长发及腰”的憧憬里,后一刻就要面对恋人满门被灭的惨剧。昔日恋人,转眼成仇。
“小将军没死,”萧亭宴的声音带着点干涩,“他侥幸逃过一劫,连夜跑出了城。后来,他就自立为王了。”
戏台上,场景换到了数年后的战场。一个身着银甲的武生登场,唱腔雄浑,唱着“誓破皇城雪旧恨,旌旗指处血河奔”。他带兵打了回来,一路势如破竹,真的把公主父亲的江山给掀了。
锣鼓喧天,刀枪相击的音效震耳欲聋。最终,银甲将军率军闯入皇宫,大殿之上,红衣公主与银甲将军在大殿上对峙,剑尖对着剑尖。
“就在这儿,”萧钧奕的目光紧紧锁在戏台上,“两人刀剑相向。”
“长情短恨皆成空,不如不遇倾城色——”
红衣公主突然唱出声,调子凄厉得像雁鸣,水袖甩过将军的脸颊,带起的风仿佛吹到了雅间里。萧钧奕和萧亭宴同时沉默了——这句词,姑姑每次听到都会停杯,眼神空落落的。
温聆汐轻轻吁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凉得像冰:“原来是个悲剧。那么,公主的结局是什么?”
萧亭宴扒拉着碟子里的瓜子,半晌才闷闷地说:“不知道,唱到这儿就收尾了,鼓点一停,幕布就拉上了。大家都说,大概是死了吧。”
戏台上的幕布果然缓缓合拢,只余下后台传来的零星笛音,像余韵未散的叹息。
温聆汐望着那片垂下的红绸,又问:“小少爷……哦不,后来的小将军,他真的喜欢她吗?”
萧钧奕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喜欢吧……不然也不会说等她长发及腰就来娶她什么的话。可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就算还喜欢,也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看向温聆汐,“就像这戏的名字,《断青》,把‘青’字断开,情谊也就断了,剩下的只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