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千斤巨石,压在两人的心头。
萧然怎会不知道?这糕点里,藏着东西。那杏仁的清苦,盖不住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腥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怎会不明白,萧念这是在敲打他,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安分了,是不是真的甘心做这个傀儡皇帝,是不是还敢心存芥蒂,是不是还记着苏朝歌的死,记着养心殿那场撕破脸皮的争执。
萧念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她当然知道他知道。从她命膳房添那味“料”时,便知道他定会察觉。她就是要他知道,就是要看着他,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将这糕点,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臣服。是他眼底那份残存的、不甘的火苗,被彻底掐灭。
殿外的海棠花瓣,又簌簌落下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极了那年养心殿里,被掀翻的奏折,散落一地的墨痕。
萧然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糕点上,那玉白的色泽,此刻竟像是霜雪。他知道,他不能不吃。他若是不吃,便是抗命,便是忤逆,便是还存着异心。那么,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一碗毒糕那么简单。萧念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她能扶他坐上龙椅,便能轻易将他拉下来,让他万劫不复。
他们是双生子,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从降生那日起,便被称作“龙凤双曜”,命运纠缠,生死与共。他曾依赖她,信任她,敬她护她,可如今,这份依赖与信任,早已被权力与猜忌,碾得粉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他缓缓走上前,脚步轻缓,像是带着千斤重的枷锁。案几上的甜香,愈发浓郁,呛得他喉咙发紧。
萧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寸,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糕点,甜腻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他拿起一块,递到唇边。齿尖咬破糕点的外皮,甜腻的杏仁味在口腔里炸开,随即,一丝极淡的腥气,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他咀嚼着,动作缓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子,割得喉咙生疼。
他看向萧念,唇角依旧弯着温和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味道很好,多谢阿姐。”
萧念看着他,看着他将那块糕点,一点一点咽下去,看着他眼底的隐忍,看着他面上的平静,看着他藏在广袖里,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又像是带着几分落寞。
“喜欢就好。”她轻声说,指尖再次拂过食盒,“宫里还有很多,若是阿弟喜欢,姐姐日日让膳房给你做。”
日日。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萧然的心头。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恭敬:“劳烦阿姐费心了。”
殿外的风,又起了。柳絮纷扬,海棠飘落,暖风和煦,却吹不散殿内的寒意。
萧念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既然阿弟吃过了,那姐姐便不打扰了。”她转身,脚步轻缓,走向殿外,“往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尽管告诉姐姐。”
话音落,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被轻轻合上。
萧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海棠糕,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他猛地转身,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了许久,他才缓缓停下,抬起头,看向窗外。海棠依旧秾丽,柳絮依旧纷扬,四月的风,依旧暖得醉人。
他缓缓抬手,将那半块海棠糕,扔进了案几旁的香炉里。火光舔舐着玉白的糕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甜香与腥气交织着,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殿宇的梁间。
他知道,萧念没有走远。她定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
昏君又如何?糊涂又如何?
他只是,不能死。
他要活着,看着这场棋局,最终,是谁胜,谁负。
殿外的风,卷起一缕青烟,飘向远方。养心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姐弟和睦,如今不过是一场,演给世人看的…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