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123章 烽烟与砥柱（第1页）

文华殿内，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份自北方边关带来的凛冽寒意。紧急召来的阁臣、五军都督府都督、兵部及户部堂官济济一堂，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灼。

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内容，己由兵部尚书霍冀当众宣读完毕。朵颜卫勾结土蛮，数万骑南下，喜峰口告破，蓟州镇境内百里遭掠，密云、怀柔震动……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自隆庆元年以来，北边虽偶有摩擦，但如此规模的入侵，实属罕见。

短暂的死寂后，议论声如同煮沸的水，瞬间炸开。

“谭纶是干什么吃的！堂堂蓟辽总督，竟让虏骑破口深入百里！”一位须发皆白的都督佥事捶胸顿足，“边墙年年修，银子年年拨，就修成这般纸糊的模样？！”

“如今说这些何用？当务之急是派援兵，筹粮饷！”兵部左侍郎急声道，“蓟镇兵力本就不足，经此一挫，恐更颓靡。需立刻从宣府、大同、乃至京营调兵驰援！还有粮草、军械、饷银，都要跟上！”

户部尚书王国光眉头紧锁：“王侍郎，调兵遣将，兵部自有章程。可这钱粮……太仓库去年支应九边、漕运改制、江南清丈、河工赈济，己是左支右绌。今春各地税赋尚未完全解到，此刻要紧急拨付大笔边饷军资，恐怕……”

“恐怕什么？难道因为没钱，就坐视北虏肆虐京畿不成？！”一位年轻的兵科给事中激动地站出来，“陛下！边关将士正在浴血，百姓正在遭难，国库便是再空，也得挤出银子来！可即刻截留南方漕折银两，或向富商巨贾劝捐，甚至……动用内帑！”

“截留漕折银？那是改折之本，轻易动不得！劝捐？远水难解近渴！内帑……”王国光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陛下，”次辅吕调阳出列，声音沉缓，“虏骑骤至，事起仓促。谭纶虽有小失，然临敌不可骤易大将。当务之急，确是援兵与粮饷。臣以为，可令宣大总督王崇古、辽东总兵李成梁，各抽调精骑步卒，星夜驰援蓟州，归谭纶节制。京营兵马，亦需做好出城策应准备。粮饷之事，户部需立核太仓库及各边镇常平仓现存，优先拨付蓟镇。不足部分……”他顿了顿，“或可令漕运总督高拱，设法从南首隶、山东等地，紧急筹措一批粮米，沿运河火速北运。高拱刚至淮安，或能雷厉风行，办成此事。”

他的建议相对持重，既肯定了谭纶（避免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也提出了具体的援兵和筹粮思路，尤其提到了利用高拱在漕运上的位置。

然而，立刻就有人反驳。

“吕阁老此言差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炌出列，他今日显得格外激动，“北虏为何偏偏此时大举入寇？恰在朝廷全力推行新政，江南清丈、漕粮改折闹得沸沸扬扬，国库空虚、民怨隐约之际！谭纶御边不力，固有其罪，然边备松弛，岂是一日之寒？多年来，朝廷财力多耗于内政更张，于边镇修饬、将士抚恤，可曾尽心尽力？今番事变，实乃天时、人事交相逼迫所致！若不能深省国策，徒然增兵调饷，不过是扬汤止沸，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祸乱！”

他这番话，看似就事论事，实则句句指向新政，将边患归咎于朝廷的“内耗”和“更张”。立刻得到了几位科道言官的附和。

“陈公所言，才是老成谋国！新政操切，江南己显乱象，如今北疆又起烽烟，此非天示警乎？臣恳请陛下，暂缓江南清丈、漕改等事，与民休息，集中财力物力，先安边陲，再图内治！”刑科给事中余光紧接着高声奏道，目光灼灼。

“臣附议！边患骤起，国库维艰，正是朝廷反省之时。张阁老卧病，中枢乏人统筹，江南之事（意指清丈漕改）又引发诸多事端，不若暂缓，以安内外之心！”另一位御史也站了出来。

矛头隐隐指向了病中的张居正和他推行的新政。朝堂上的气氛，瞬间从如何应对边患，转向了是否应调整乃至暂停新政的争论。一些原本中立或对新政有所疑虑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面露犹疑。

朱载坖端坐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争论的群臣。陈炌、余光等人的言论，他并不意外。江南的流言，果然开始与朝中的反对声音合流，并借着边患这个绝佳的契机发难了。他们想用边关的危局，逼迫朝廷在内政上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