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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军户（第1页）

淮安以北八十里，宿迁。

卫河与运河交汇处，有一片连绵的土墙院落。这里是宿迁卫下辖的一个千户所，住着三百多军户，世代以屯田、漕运为生。

天刚蒙蒙亮，千户所正堂前就聚了百十号人。有老有少，都穿着打补丁的鸳鸯战袄，面黄肌瘦。几个年长的军户站在最前，为首的是个独眼老汉，姓郑，年轻时在边关丢了一只眼，退伍回来当了总旗。

“郑爷，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年轻军户嚷道，“清丈的人后天就到，咱家那三十亩田，明明都是祖上开荒来的，怎么就成了‘隐占官田’？要真按官田算，赋税得翻两番！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是啊郑爷！我爹当年修河堤累死了，卫所才分了二十亩田给家里。现在倒好，清丈的说其中十五亩是‘无主淤田’，要收归卫所重新分配！那我爹不是白死了？”

人声嘈杂，怨气冲天。

郑总旗那只独眼扫过众人，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都嚷嚷什么？清丈是朝廷的旨意，高大人的命令，咱们能怎么办？”

“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年轻军户红了眼，“我听说，清江浦那边，高大人给漕工提前发工食银，怎么到咱们军户这儿，就成了夺田加税？咱们也是给朝廷卖命的！”

“就是！咱们的粮饷，拖了三个月没发了！说是漕运改制，钱粮要重新核算。可再拖下去，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郑总旗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截旱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道：“昨天，卫指挥使司来人了。”

人群一静。

“怎么说？”

“说让咱们别闹，安心等清丈。”郑总旗吐出烟圈，“还说，高大人己经上书朝廷，会考虑给军户一些补偿、减免。”

“补偿？能补多少？减免？能免多少？”有人追问。

郑总旗摇头：“没说。”

众人又躁动起来。

这时，一个穿着长衫、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后走过来。三十来岁，面容清癯，手里拿着本册子。

“郑总旗，各位乡亲。”书生拱手，“在下周文谦，无锡县学生员，近日游学至此。”

军户们警惕地看着他。读书人，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周文谦不以为意，翻开册子：“在下对田亩赋税略知一二。按《大明律》，军屯田分三种：正田、余田、垦田。正田纳粮最重，余田次之，垦田最轻。各位被清丈为‘隐占官田’的，大多是垦田吧？”

郑总旗独眼一眯：“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文谦合上册子，“宿迁卫地处黄泛区，很多田地本就是历年淤积而成，权属一向模糊。以前卫所管得松，大家开荒种了，也就默认是自家的。但现在清丈一来，这些田无契无凭，自然被划为官田。”

他顿了顿：“而官田的赋税，是垦田的三倍不止。”

这话戳中了痛处。人群又嗡嗡议论起来。

周文谦提高声音：“其实，朝廷新政，本意是好的。清丈田亩，是为了均平赋税，充实国库。但任何政令，到了地方，执行起来难免走样。尤其咱们军户，地位尴尬——说是军，平时种田运粮；说是民，又要守卫所律法。两头不靠，最容易吃亏。”

郑总旗盯着他：“周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周文谦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郑总旗，各位乡亲。在下游历各地，见过不少类似情形。军户的苦，在下感同身受。但光在这儿抱怨没用，得让上面听到咱们的声音。”

“怎么让上面听到？”年轻军户问。

“联名上书。”周文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写下咱们的苦处，写清楚哪些田不该算官田，写明白粮饷拖欠的实情。然后，选出几个代表，送到淮安漕督衙门，送到南京兵部，甚至……送到北京去。”

有人心动，也有人怀疑：“送上去有用吗？高大人那么厉害，能听咱们的？”

“高大人再厉害，也得讲道理。”周文谦道，“更何况，现在北疆打仗，朝廷倚重边军。咱们虽是卫所军户，但真闹起来，影响漕运，耽误军粮，朝廷能不管吗？”

他环视众人：“当然，不是让各位闹事。是陈情，是讲理。把咱们的难处，清清楚楚摆出来。法理不外乎人情，朝廷总会给条活路。”

郑总旗沉默地抽着烟。

半晌，他磕了磕烟灰：“周先生，你一个读书人，为啥帮我们？”

周文谦坦然道：“读书人当心怀天下。看到不公，岂能袖手旁观？更何况，在下也是江南人，知道新政推行中的种种难处。若能帮各位找到一条两全之路，也是在为朝廷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