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如医病,病浅时治,易愈;病深时治,难痊。”申时行抬头,“且治病非只用药,亦需病人配合。若病人讳疾忌医,或阳奉阴违,纵有良方,亦难奏效。”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朱载坖点头,看向廊下:“监生可有疑问?”
一片安静。
监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这时,一个清瘦的监生出列,走到殿门前跪下:“学生南京国子监监生李三才,敢问申学士。”
朱载坖抬抬手:“讲。”
李三才二十出头,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语气沉稳:“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申学士言清丈乃救弊之举,学生亦以为然。然则宿迁军户联名陈情,言清丈不公,赋税骤增——此乃‘救弊’,还是‘生弊’?”
问题尖锐。
殿内气氛一凝。
申时行不慌不忙:“李生问得好。宿迁之事,朝廷己有处置:清丈暂缓,三司会审,务求公平。此正说明,朝廷行新政,非为苛敛,乃为均平。遇有不公,即予纠正。”
李三才追问:“然则一宿迁不公,可纠正;若处处不公,如何纠正?学生闻江南各府,清丈皆有怨言。难道处处暂缓、处处会审?”
这问题更尖锐了。
几个大臣脸色微变。这监生,太敢说了。
申时行沉吟片刻,才道:“李生所虑,正是朝廷所虑。故陛下命臣等研讨,欲为清丈制定详细章程,务求划一,减少弊端。然天下事,难求尽善尽美。但求大方向对,小瑕疵可改。”
“若小瑕疵酿成大祸呢?”李三才不依不饶,“学生读史,见王安石变法,本意甚善,然执行之下,青苗法成夺民之刀,保甲法成扰民之具。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这话首接影射新政了。
殿内嗡地响起低议。
朱载坖面色不变,缓缓道:“李生读史用心,朕心甚慰。然今时不同往日。王安石变法,急于求成,且朝中阻力重重,故而失败。朕之行新政,稳扎稳打,且……”
他顿了顿,看向满殿臣子:“且朕有诸卿辅佐,有天下民心为基。纵有小挫,无碍大局。”
这话既是说给监生听,也是说给臣子听。
李三才伏地:“学生愚妄,陛下恕罪。”
“无罪。”朱载坖抬手,“还有谁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