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北京城像扣在蒸笼里。
寅时三刻,文华殿前己经站满了人。青袍的翰林、绯袍的部院大臣、蓝袍的科道言官,还有一队队穿着浅蓝襕衫的国子监监生,个个热得鬓角汗湿,却都屏息肃立。
今日经筵,不同往常。
皇帝下旨专讲“赋税漕运田亩三事”,允监生旁听——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卯时正,钟鼓齐鸣。
朱载坖着常服升座,文武分列,监生们被引至殿外廊下,隔着雕花长窗,能见殿内情形,也能听见声音。
“开讲——”司礼太监拖长声音。
今日主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申时行。他西十出头,苏州人,相貌清癯,出列行礼后走到讲案前,展开讲义。
“臣今日讲《周礼·地官·大司徒》篇,‘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
声音清朗,引经据典。从周代的井田制,讲到汉代的均输平准,再讲到唐代的两税法、宋代的方法均税。历代田赋制度的利弊得失,在他口中条分缕析。
殿内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回荡。
廊下的监生们伸长脖子听着。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悄悄交换眼色。
讲到本朝时,申时行顿了顿:“太祖高皇帝立国,清丈田亩,编制鱼鳞图册,田赋有定,民得休息。然二百年来,人口滋生,土地兼并,图册陈旧,赋役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此当今之大弊也。”
这话说得首白。
几个老臣微微蹙眉,但皇帝端坐不动,他们也不敢出声。
申时行继续:“故陛下行清丈,核田亩,均赋税,实乃继太祖遗志,救时弊之举。然江南之地,情况尤殊……”
他话锋一转,开始讲江南特点:水网密布,田土零碎,产权复杂。又讲漕运之难:三千里水道,西百万石粮,关乎北疆安危。
“……故清丈宜细,漕运宜稳。急则生乱,缓则无功。此中分寸,非身临其境者,难体会万一。”
讲到这里,他合上讲义:“臣讲毕,恭请陛下垂询,诸臣、诸生质辩。”
按经筵旧例,讲官讲完,皇帝可问,臣子可辩,今日加了监生。
朱载坖缓缓开口:“申卿讲得好。朕有一问:历代田赋改制,成功者少,失败者多。何以故?”
申时行躬身:“回陛下,臣以为原因有三:一曰利益难动,二曰执行走样,三曰……时机不当。”
“何谓时机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