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七,寅时三刻。
北京城的暑气在这个黎明前稍稍退却,但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朱载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报:高拱从南京送来的兵变详细呈报,陈洪的密折,以及通政司转来的、江南十三道御史联名弹劾高拱“激变地方”的奏疏。
他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对侍立在一旁的滕祥道:“去,把张先生请来。”
“皇爷,张先生昨夜又咯血了,太医说……”
“抬也要抬来。”朱载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再传李春芳、高仪、张西维。”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偏殿。
张居正半躺在特制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脸色蜡黄如纸。三位阁老分坐两侧,个个神色肃然。
朱载坖将三份奏报推至案中:“江南的事,诸位都知道了。高拱平了兵变,但自己也病倒了。陈洪密奏,漕运开始出现‘意外’延误。而江南的言官,己经联名弹劾高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若此时南巡,以示对高拱的支持,诸位以为如何?”
李春芳率先开口:“陛下,万万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坐镇中枢,方可统揽全局。且南巡耗费巨大,更给江南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以‘君王被裹挟’的口实。”
高仪补充:“臣附议。徐鹏举兵变虽平,但江南暗流未息。陛下若亲临,万一有变,天下震动。不如稳坐京师,示天下以静,反能震慑宵小。”
张西维沉吟片刻:“臣以为,陛下不南巡,但需给江南一个明确的信号——朝廷支持高拱,新政绝不会因兵变而止。”
朱载坖看向张居正:“先生以为呢?”
张居正咳嗽几声,费力地开口:“陛下……不能去。但陛下不去,得有别的法子,让江南那些人知道……朝廷的决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第一,徐鹏举必须‘病故’,但罪名只能是‘治军不严’,不能是谋反。其幼子袭爵,留京读书,魏国公府在南京的田产……由朝廷‘代管’。”
“第二,高拱的病,要大张旗鼓地治。派太医,赐药材,明发邸报——让江南知道,陛下非但不责怪高拱,反而体恤有加。”
“第三,”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陛下该见见顾宪成了。”
殿内一静。
朱载坖挑眉:“先生的意思是……”
“召他进京。”张居正缓缓道,“以‘咨询江南民情’为名,给他一个翰林院待诏的虚衔,留在京城。人离了江南,他就是无根之木。”
李春芳皱眉:“他会来吗?”
“会。”张居正咳着,却扯出一个冷笑,“他若不来,就是抗旨,朝廷有理由严查无锡顾家。他若来……人在京城,江南那些暗线,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