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5日,圣诞节的清晨。
你在做什么?
是沉浸在节日的喧腾氛围里,享用精致的点心与温暖的灯火?是刻意忽略这舶来的喧嚣,如常地走入街头巷尾的烟火人间?还是埋首于书案,让思绪在文字的经纬间穿行,以此隔绝窗外的欢歌笑语?
而我,在这一天晨曦微露的寂静时分,被一种莫名的牵引力驱使,偶然驻足于城市边缘一所中学旁的无名小河畔。
冬日的寒气渗入骨髓,空气清冽得如同被冰水洗涤过,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与河面升腾的薄雾融为一体。
我缓缓走近河岸。
这里的河水,在城市快节奏的挤压下显得格外安静,近乎凝滞。
岸边堆积着经年累月冲刷而来的微小碎石,灰褐色的棱角早被水流磨圆,沉默地镶嵌在枯黄的草茎与冻硬的泥土之间,如同无数被遗忘故事的碎片。
也许是冥冥中的指引,也许是那一刻内心空寂的投射,我下意识地弯下腰——这个近乎本能的动作,仿佛某种仪式的前奏。
指尖在冰冷的碎石中触碰、摸索,最终捻起一粒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它冰凉、粗糙,带着大地的原始质感,安静地躺在我掌心,渺小而沉重。
然后,我做出了那个日后无数次在记忆中回放的动作:手腕轻轻一扬,石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无声的弧线。
“扑通”。
沉闷而清晰的落水声骤然响起,碎裂了河面的平静。
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以无可置疑的姿态,从那个微小的撞击点迅速荡漾开来。
它们相互追逐、碰撞、扩张,又彼此消融,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音符,在完成最绚烂的绽放后,便归于无形。
不过短短数秒,水波平复如初,仿佛那粒石子从未造访,从未激起任何波澜。
就在这涟漪消失的瞬间,一个尖锐的问题毫无征兆地刺入我的脑海:
它,那粒投入水中的石子,真的就这样消失了么?
理智立刻给出了答案:不,当然不。
我们所谓的“消失”,不过是视觉欺骗所带来的粗浅认知。
眼睛忠实地记录着它下沉的过程——从清晰可见到模糊朦胧,首至最后完全隐没在浑浊幽暗的水底,超出了我们视力的边界。
于是,我们便轻易地判定它“消失”了。
然而,眼见,真的就为实么?
这个古老的诘问,在那一刻拥有了无比具体的重量。
石子的“消失”,仅仅是它逃离了我们目光的囚笼。
它并未湮灭。
它沉甸甸地坠入河床的淤泥,成为水底世界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地标。
它的重量扰动了水流,改变了局部的压强。
或许,一条正在淤泥中觅食的泥鳅被惊扰,猛地甩尾钻入更深的黑暗;或许,几只好奇的虾米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吸引,谨慎地靠近这陌生的外来者;又或许,一条慵懒的鱼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对这不速之客投以漠然的一瞥……无论反应是惊恐、漠然还是好奇,水底的生灵们,在那一刻,都确凿无疑地感知到了——有什么东西,沉重地落了下来,打破了它们世界的静谧平衡。
石子的存在,以另一种我们无法首接“看见”的方式,深刻地烙印在河底的生态里。
“看见”的缺席,不等于“存在”的虚无。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在我心中瞬间炸开!一股寒意夹杂着惊悚的顿悟,让我下意识地猛然转头,目光投向河岸另一边——那鳞次栉比、在冬日晨光中矗立的庞大居民楼群。
城市,我们所栖居的这座钢铁水泥森林,它与这条小河,与那幽暗的水下世界,何其相似!
水面之上,是高耸的楼宇、整洁的街道、匆忙而礼貌的人群——一切都井然有序,闪耀着文明的光泽与节日的浮华,呈现出一派安定祥和的迷人图景。
这平静的表象,不正是那条看似波澜不惊的河流么?
可水面之下呢?在那光鲜亮丽的表象深处,在无数紧闭的门扉之后,在那些被窗帘遮挡的窗户里,在每一个个体心灵的褶皱间,是否也潜藏着如同水底暗流般的汹涌风波?
人们,不正是如此么?
我们本能地、执着地将自己最光鲜、最得体、最符合社会期待的一面展示给他人——那是浮在水面上的优雅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