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巧珍昨日没睡好,但大早就被胡老爷推醒,让去伺候顾大人起床。她一肚子不适意,但转念想好歹是顾大人而不是这头猪猡,心里又好过了一些。
上楼正好看见萱草端着漱口杯、洗脸盆出来,脸上的笑意犹未收尽,巧珍不由上前揪了她的耳朵,拎到一边才低声说:“小骚货,又想着勾搭客人了?这可是我的客人!”
萱草吃了一吓,但画舫上的规矩,非但不敢跟头牌姑娘倔强,甚至都不敢出声叫疼,龇牙咧嘴地被甩到一边,才委屈地摸了摸疼痛的耳朵,说:“妈妈不是说要带着笑服侍客人嘛……”
“不是你这种媚答答的笑!”巧珍点破萱草的心思,抱着胸冷冷问,“顾大人起身了,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萱草说:“他要吃鱼面。”
巧珍诧异了一瞬,而后想:这顾大人也是个奇葩,到画舫上来的人,首要是来嫖。宿的,其次也是来蹭些山珍海味的,再或是谈生意、讲斤头、求说合事情的。而他呢?昨日酒桌上,胡老爷等人上赶着拍着他的马屁,可他既不讲风月,也不谈公事,只顾着埋头吃饭,又不觉得他胃口好;席面间对弹琴唱曲、吟诗行令,他是丝毫不感兴趣;“借干铺”也真是只借了个“干铺”,什么都没干。
却几次三番地惦念着要吃鱼面。
可惜她尚有任务,要“伺候”好顾大人。伺候好了有赏,伺候得不好——胡老爷半开玩笑地说要把她送到县衙里打顿板子以示惩戒。
巧珍又叹了一声自己命苦,打算先去催鱼面,再找机会和顾大人套套近乎,尽快弄上手再说。
她威严地对萱草说:“去,看看阿侧有没有把鱼面做好,做好了我亲自端给顾大人。”
萱草迫于她的威严,不敢不从,但到了楼下又是一副嘴脸,颐指气使地对地位在画舫底层的侧寒和阿珠说:“巧珍姐问鱼面做好了没有?客人可等着要呢。”
侧寒说:“没有合适的草鱼。”
萱草指着水缸里的几条活鱼:“这不是鱼?”
“这是白条,可不适合做鱼面。”
“白条怎么就不能做鱼面了?”
侧寒知道这些小大姐虽是使唤丫头,但花妈妈也会挑些面目姣好的清秀佳人来培养,所以亦是一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伺候男人,什么都不会。所以她看上去很好脾气地说:“白条刺特别多,要是卡了客人可怎么办?”
萱草皱皱眉:“那多花点时间把刺拣掉呗。”
侧寒指了指鱼缸:“那你请试试?”
萱草不屑道:“我?我难道是做这些厨下活计的人?”
又说:“你仔细,并不是我要吃鱼面,是昨儿那位尊贵的顾大人要吃鱼面的!你弄不好,仔细你的皮!”眼睛一翻,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厨房。
阿珠气得半死,看不见人影时边低声骂道:“臭蹄子不知仗了谁的势!到我们这里来狐假虎威来了!也并不是个美人儿,还尽想着巴结爷们儿!……”
又赌气说:“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鬼地方!”
“去哪儿?回家去?你爷娘有钱赎你了?”
阿珠回答道:“不是,他们哪赎得起!我是说去楼上,去巧珍那一层,也做头牌姑娘!”
原来她说的“鬼地方”指的是厨房。
侧寒一怔,苦笑了一下:“楼上又是什么好地方……”
她准备的早餐是清粥和点心,热腾腾地留在蒸屉里,随便客人什么时候起床都可以吃上热乎乎的。
巧珍打发萱草下楼催了几次鱼面,侧寒都说:“说了今儿没买到草鱼,其他鱼做不出鱼面来。”
而萱草只知道重复“是顾大人要吃鱼面的”,最后侧寒扬了声儿说:“你去告诉客人,草鱼才能做鱼面!今儿没有草鱼!做不出鱼面!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草鱼我也没办法!”那泼辣的声儿几乎传到整条船上。
最后连花妈妈都下厨房来,她那双犀利的眸子死死地盯了侧寒一会儿,说:“怎么,这么多乌篷船,就没有买到一条草鱼?”
“是。”
“阿侧,我素来对你好不好你晓得的。”花妈妈说,“你要故意跟我淘气,我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侧寒低着头,交握着双手:“妈妈,我晓得的,也不敢的。”
花妈妈了解她骨子里带着的顽固,眯着眼给她足够的压迫之后,才上楼。
楼上传来她爽朗而谄媚的声音:“顾大人,千万见恕。我们家阿侧知道大人身份贵重,想着要做鱼面就得做最正宗的,可惜最正宗的鱼面必须得用草鱼——啊呀,偏生呢,今日没有草鱼卖!……顾大人,你不妨尝尝我们家的苏式点心,也是阿侧的拿手,小笼里的馅儿是今日早上和着鲜虾仁调的,煮干丝配了六味好海货吊的汤,还有水晶饺、肉烧麦、梅花糕、芡实糕、莲蓉饼……保管都好吃得很!你尝尝看!”
顾喟坐在奢华的花厅里,看着侧寒带着阿珠把一道道点心布上来。
花妈妈一脸谄容叫他“尝一尝花月舫的手艺”,胡老爷挺着大肚皮承诺说“明儿必有鱼面了”,巧珍娇滴滴地把点心一个个夹在他和胡老爷的盘子里,抱怨着“阿侧真是太不晓事了,顾大人可千万别和她计较!”……
侧寒任凭巧珍阴阳自己,木着脸站在一旁,清晨的光透过船上的窗棂照在她的脸上,疤痕尤为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