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随意吃了两口,就说“饱了”,一张脸也一直是板着的。但那星眸剑眉,板着脸也显得俊朗。餐后喝茶的样子,更有一番清俊公子的端庄做派。
胡老爷心里有气,见顾喟说“吃好了,去看看公事吧,没的耽误了可不行。”,他便急忙趋步跟上,好像要扶顾喟上岸边跳板,但顾喟步伐矫健,根本不用他扶,胡老爷只能上岸后回头对花妈妈喝道:“今日无论如何要买草鱼,无论如何要有鱼面!这点子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你花月舫是不想吃这碗饭了!”
顾喟的步子停了停,但既没有回头关注,也没有出语转圜。就停了停,又向岸边而去,径直坐上给他准备好的绿呢轿子,轿帘放下,他那张板着的俊朗面孔便给遮住了。
花妈妈不胜其烦地揉了揉眉心,对侧寒说:“你都听见了?今日无论如何要买到草鱼。山塘河里的渔船上买不到最新鲜的,就到鱼市去看看,实在再没有,随便花鲢还是青鱼,也不是不行!这个顾大人是钦差,县衙、府衙都是格外巴结着他,要是我们花月舫给他们做了筏子,关门回家都是小事,只怕要到监牢里坐坐、拶子的苦头吃吃了。”
侧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妈妈,我晓得了。”
阿珠和她一道去鱼市买鱼,难得可以出门自然高兴得很,换了套鲜亮的衣裤,又伏在侧寒耳边说:“阿侧姐,逛完鱼市,我们去旁边的观前街逛一逛好不好?”
生恐她不答应,悄悄摇了摇她的手撒娇:“回来后,杂碎活计我不偷懒,一件件都认真做——烧火、杀鱼、和面我都认真做!”
侧寒仍是半旧的家常衣裤,还加戴了帷帽。鱼市里有大草鱼,蔫蔫地躺在木头盆里。她心里不想给那个人做鱼面,反感他现在的冷漠,以及“首辅家的孙女婿”的身份,但也许没有选择的余地。
买了鱼,慢悠悠陪阿珠在观前街逛,那里有好多大小商铺,繁荣的景象不啻于画儿里的描摹。阿珠兴奋得很,估衣铺子、绸布铺子、首饰铺子、水粉铺子……她大半都买不起,但不妨碍一家一家去看看。
“阿侧姐阿侧姐,这条裙子好看不好看?”
“这朵绢花跟真的一样!”
“这粉好香,搽上去能白不少呢!”
小姑娘眼睛里都是对富贵生活的向往,尤其在水粉铺子试用那些胭脂水粉的时候,恨不得都往脸上抹:“巧珍好看也不过是靠涂涂抹抹。阿侧姐,我长大后,抹上茉莉粉,搽上玫瑰胭脂,用螺黛也那样画一对远山眉,再穿上巧珍那样的水红衫子碧绿八破裙,是不是也会很好看?”
店铺的伙计看出来这小囡没钱,就是来白试的,从开始的殷勤渐渐变成了不耐烦:“小娘子,你已经试了三种水粉、六种胭脂了,到底买不买?”
阿珠讪讪地放下爱不释手的一盒胭脂,又撺掇侧寒:“阿侧姐,你应该攒下一些赏钱了吧?你买点粉,可以遮一遮疤。我姆妈说‘一白遮百丑’,你五官长得那么好看,但凡脸上白皙光滑些,就一定是个大美人。”
侧寒始终连帷帽都没有摘下,说:“厨下的粗使丫头,哪有几个赏钱?也犯不着打扮。你也别乱花钱,攒些银子将来让你爹娘给你赎身要紧。”
阿珠不由骨嘟着嘴放下手里的胭脂盒子,抱怨着:“厨下那点工钱,攒够身价银子要等猴年马月?还是巧珍来钱快,天天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就我命苦……”
侧寒无法跟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讲,巧珍赚钱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她只能摸摸小女孩的头:“阿珠,她那碗饭不是轻易吃得的,你还小,可别存了攀比她的心思……”
做鱼面很麻烦,侧寒回到花月舫,在厨房间忙了好久。
大草鱼被取了肚腹脊背上两片肉,其余鱼头、鱼骨被她“当当”剁成几段,和葱姜一起丢入油锅煎着。她眼睛瞥一瞥油锅,摇动了几下锅柄,然后按住雪白的鱼肉,侧着刀锋一点点刮鱼茸。
“阿珠,鱼头鱼骨两面煎好了,我考考你,用冷水还是用滚水吊汤?”她笑融融地问。
阿珠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才说:“滚水罢?”
“不错。”侧寒笑道,“还不快加滚水?”
阿珠便舀了一瓢炉灶上的沸水,“滋啦”一声浇到煎鱼的锅里,腾起的水雾里带着鱼的鲜香。
“花雕酒备在一边。”侧寒不紧不慢却又不会失时地吩咐道,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菜刀“刷刷”的,她像在演绎某种舞蹈似的,动作很漂亮。
阿珠等煎锅里的汤再次沸腾,往里倒入花雕酒,这才放松下来,问:“咦,这鱼肉为什么不像狮子头一样切块再剁呢?”
侧寒耐心地教她:“狮子头要剁,因为剁成小粒再摔打容易出胶,团得住、有弹性、而不柴;鱼肉要刮成茸后搅打,口感才细腻滋润,一会儿和到面粉里再擀成面条,不会一扯就断,反而能把鲜味融进去。这样做出来的鱼面,货真价实,滋味鲜美,软弹劲道。”
亲昵地一点阿珠的额头:“你慢慢学,将来花月舫上最好的厨娘就该是你了。”
阿珠才不想做厨娘,厨房里烟熏火燎、又烦又累,还没有多少赏钱。
只是她知道自己不够好看,买她时身价银子便宜得很,花妈妈瞥她一眼就叫她下厨去,她连萱草那样的伺候客人的小大姐都做不上。只能幻想自己搽上胭脂水粉,再好好保养打扮,或许像大人说的那样“长开了”的时候,能摇身一变成了个漂亮大姑娘,然后就可以陪客人吃吃饭、弹弹曲,就大笔大笔拿赏钱了。
正想着这些美好的场景,楼上补觉的巧珍醒了,大声喊阿珠给她倒热水来洗漱。
少倾,巧珍洗漱完毕,慵慵地下楼吃饭:“阿侧,昨儿我喝多了胃里难受,你就盛粥来我吃点。”
但她的胃喝伤了,吃了点粥都疼得厉害,然后呕逆,吐出来的脏东西里赫然的血丝。
侧寒说:“喝点蜂蜜水吧。今晚上可不能这样没命地喝了。”
巧珍自己吐了血也害怕,难得对侧寒客客气气的,也是想找个人倾吐:“哪个想拿命来喝酒呢?还不是胡胖子逼的!他说那个叫顾喟的,是京城里派下来的巡按御史,虽只是七品官,但‘代天子巡狩’,权力大得很,连府尊老爷也不能不巴结的。这次说又是要查什么案子的,我估计他们心里有鬼,所以想着法儿要拿下顾大人,能和他们沆瀣一气,好为他们遮掩——以往他们带过来的那些当官的不也都这样!”
当红姐儿,见多识广。
“拿下”顾喟,看来不太容易,唯只好在顾喟不是那类又丑又臭又猥琐的糟老头子,服侍起来没那么恶心。
巧珍这样开导自己,啜了两口蜂蜜水,胃里又翻上来一阵刺痛,需默默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