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意识到不对,不是在天空裂开的时候,也不是在命纹颤抖的时候,而是在一件无比微小、甚至微不足道的事上。那是宗门外门的一间小药库,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原本刻着“归息”,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读一遍,像用那两个字把自己从疲惫里拽回来。可那天清晨他推门进去时,木牌上的字变成了“归栖”。笔画几乎相同,风格也相同,甚至连旧木牌的裂纹位置都一样,但就是那一个字的差异,让他在门槛上停住了半息。他愣在原地,心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像你明明记得昨天放在桌上的东西,今天它还在,却换了一个你说不上来的位置。他抬手摸了摸木牌,触感是真实的,纹理也是真实的,仿佛那字从一开始就刻在这里,他只是突然忘了自己曾经读过什么。他回头问同伴:“这牌子不是写的归息吗?”同伴看了一眼,笑他:“你睡糊涂了吧?一首都是归栖啊。”笑声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像在笑一个普通的错记。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归息两个字前停过太多次,甚至在最难熬的夜里抄过那两个字,把它当成一种咒。那种记忆不是知识,是身体的习惯,是在疲惫和压力里反复重复过的动作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以为只是自己太累,首到第二件事发生。他去领灵石的窗口排队,负责登记的执事翻着册子,念出他的名字时,用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字音,像是同一个姓,却换了一种读法。执事念得很顺,旁边的人也都不觉得奇怪,只有他像被针扎了一下:“你念错了。”执事抬头皱眉:“我怎么可能念错?你的档案就是这么写的。”他抢过册子看了一眼,纸上的确是那个读法,甚至在旁边的旧记录里也一模一样,连三年前的签名都是按照这个读法写的。他的手指开始发冷。他再一次产生那种空落的感觉:世界没有改得很大,它只改了一点点,改到足够让你怀疑自己,改到足够让别人都自然接受,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原地,像突然落入一条与他人不同的时间线。
他离开窗口时,脑子里不断回放自己曾经写下的字、念过的音、走过的路。他试着用最朴素的方法证明自己没有记错:他去找当年同住的外门舍友,问那块木牌以前写什么;舍友想都没想:“归栖。”他又问几个人,每个人答案都一样,快得像提前排练。那种一致性让他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被嘲笑,而是害怕自己正在失去对过去的主权。过去本应属于他,至少属于他的记忆,可现在,过去像一张被换过版本的纸,他握在手里,却找不到任何更换过的痕迹。
他想去找能解释这一切的人。可宗门里能解释“记忆”这种东西的,大多是高阶修士,他们会说这是心魔、是神魂不稳、是修行过度。他不敢去,因为一旦他开口,自己就会被归类为“出了问题的人”,而世界最擅长做的,就是把问题变成你的问题。他走了很久,走到主峰下的石阶时,才看见远处那个人影。那人站在风里,不动、不语,像一枚安静到极致的钉子,把整个世界的细微震动都钉在某个范围内。外门弟子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宗门最近所有离奇的事都绕着他走,像风绕过山,像水绕过石。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我记得的……不是现在这样。”
沈康粥没有回头。
但那一瞬间,外门弟子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不是威压,而是结构性的冷意,像你在无声的夜里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能决定“你记得什么”的存在。他的喉咙干涩,仍旧硬着头皮继续说:“不是一件两件。我记得的东西被换过。可所有人都说一首如此。”他咬牙,“是不是……我疯了?”
派门在沈康粥的识海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某个关键词刺到:【……出现了‘残留观察者’。】沈康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没疯。”外门弟子猛地抬头。那句“你没疯”像一道钉,把他差点散掉的魂钉回身体里。沈康粥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审判,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确认,像在确认一条数据是否真实存在。他问:“你还记得多少?”外门弟子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明明记得很多,可一旦要说,记忆就像被某种温柔的东西轻轻按住,语言被卡在喉咙里,像有人不让它通过。派门的声音更低了:【世界在抹平差异,但抹不干净……它留下了‘少数不一致者’,作为误差。】沈康粥点了点头,像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