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道用右手食指在茶杯中蘸了些茶水,一声不响地在桌面上写出“破塘敞流”四个字,然后说:“宣统二年夏夜在大雁塔歃血誓盟,唐新甫用贴神纸的形式向革命党人昭示出个人的狼子野心,将军不得不防。年前为军饷事新甫派兵包围了财厅,双方险动兵刃。将军年富力强,哥弟多在军界,有实力问鼎三秦。新甫虽同为洪门兄弟,但内心从未诚服,此事将军要三思而行。”杨老先生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杀掉唐新甫,借机壮大刘五的“太白山”势力。
看到桌面上用茶水画出的字,刘五心头不禁一惊,问:“同盟会诸位的意思……”
“他们想早日割除这块脓包,但不知将军的想法如何,不敢贸然出手。以老夫之愚见,此事要办得光眉子花眼,滴水不漏,有三个主意要你拿。一者与同盟会同仁谋面商议,联合出手;二者不闻不问,远离是非;三者收拾摊子稳定局面……”
二人密议正酣,魁胜领着几个唱戏的花旦、老生进屋,其中一老生走到刘五面前跪了半跪,展开手中戏本,低声说:“求大帅点一折,小的们好唱。”刘五顺手递给老生二两银子,回答说:“随便来一折《周仁回府》。”老生又问:“大帅府上有无忌讳?”杨守道笑着回答:“刘都督是革命军队统帅,不信邪。”艺人们这才拉开场子唱起《周仁回府》。
杨刘二人仍贴耳交谈,偶尔向唱戏的发出几声叫好。待酒家送来食盒、摆上盅盏,刘五留下一青年花旦陪杨守道喝酒,并喊来夫人秋香助兴。夜深人静时杨守道准备打道回府,却醉意朦胧地要带走唱戏的姑娘,声称“人老了没瞌睡,还想听几折子娃唱的戏”。秋香打趣地说:“老先生人老心不老,带个女娃子回府,是你养人呢还是人养你呢?”说得大家笑了起来。刘五也想推个顺水人情,不料想杨守道此刻竟没有丝毫醉意,还显得比谁都清醒。他笑着对刘五两口子说:“老天爷对男女不公道,常言说‘腰里别个稞,走遍天下不挨饿;腰里别个棍,走遍天下没人问’。女人从不用为生计发熬煎,到头来一个都剩不下,男人就不同了,自己不努力连狗都不问!切记,切记。”说完拉着姑娘的手乘轿回府。
当清明前几日刘五向军政府告假返乡祭祖时,不但很快获准,杨守道还让家人送来一斗方墨宝,上面写着“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几个行草文字。刘五又一次记起了父亲关于“把话藏在心里”的教导,自己又把官场艺术的感受加上“把笑挂在脸上”这句话,用笑脸达成的默契比信誓旦旦地保证更能赢得尊重。刘五的“太白山”成员以士兵为主,刘五离开省城事非地,等于为同盟会处置唐新甫亮起绿灯,同时也达到了借刀杀人的目的。
刘五在唐新甫灵位前并不施洪门三拜九叩大礼,只上心香一炷,行鞠躬三礼,俨然以洪门祖师爷自居。这种威严气概和傲慢的态度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子午山”堂的凝聚力因刘五的到来土崩瓦解,人们有求于他,希望受到他的保护。
刘五蹲下身来与守灵的孝子一一交谈,耐心听取孝子贤孙们喋喋不休地哭诉家门不幸,请求刘五替新甫报仇,刘五答应查明真相,却不承诺讨还血债。
新甫的大太太盘腿坐在炕上,几个姨太太围坐在四周,一身白麻孝衣,炕桌上几支檀香发出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浓香。炕头妇人们见到刘五进屋,便号啕大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大有“借自家的灵堂,哭自己的恓惶”的味道。待哭声平静下来后,刘五宽慰了几句,劝她们节哀,并表示会像过去一样照顾唐家老小。走出屋门时,几个年轻的姨太太争着跳下炕来相送,在她们抬腿起身的一瞬间,刘五看到了粉红绣花绸裤、淡绿提花小脚鞋,以及被泪水冲刷粉底所形成的人面桃花般开心笑容。刘五不禁记起了《红楼梦》中的诗句:人人都说妻子好……死后又随人去了……心中对人生的悲欢离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在“子午山”堂执事的引导下,全省洪门各山堂龙头大爷的代表鱼贯进入唐家客厅。这是一间传统的中式客厅,八仙桌两边各一张太师椅,正面两侧面对面安放着两排靠背椅。刘五被安排在八仙桌左首上席,右边的位子空着。这种安排实际上表达了各山各堂对刘五在全省哥老会至高无上地位的认可。尽管它是名义上的,从组织结构上是虚的。
刘五右手第一个人是勉县“定军山”堂坐堂大爷苏炳义,此人约五十有余,个头短小,脸色黑黄,肚子深陷,浑身精瘦,常年提着个铜水烟袋,腰带上吊着火镰,人称“黄烟枪”。传说他一顿饭能喝二斤烧酒,吃两碗肥肉,早年在汉江上做船工,来往于汉中武昌间,光绪二十年冬天,船工们为工钱与船帮商会发生冲突,他只身一人前往商会与船东论理,东家欺他汉小力薄,一脚飞腿猛踢过来,炳义就势侧身接住小腿,用力向上一翻,东家跌了个仰面倒地,炳义趁机狠踏脸面一脚,当下东家的鼻梁骨咔嚓一声折断。这才跳窗出逃,踏着稻田里冰溜子向四川方向跑去。五年后炳义回到勉城老家,设立“定军山”,哥老会的势力也像滔滔东流的汉江水,码头遍布陕鄂沿岸。
“白玉山”堂主谢飞虎坐在苏炳义身旁。谢氏长吊吊脸上浓眉大眼,脑袋扎白羊肚子手巾,上衣白府绸对门襟宽衫,黑裤角绑在脚腕上,搭眼一看英俊潇洒,年轻气盛,实际上则是以下手狠毒、做事刁钻闻名于陕甘宁三边交界的大片地区。他认为喝烧酒壮胆、找女人败火顺气、吃清炖羊肉大补身体,是新一代哥老会成员中享乐主义的代表人物。
“华山”堂龙头大爷董绪年虽已年近七十但身板硬朗,他占据了刘五左手第一个位子。董老白山羊胡子剃光头,罩黑布长袍,穿黑布鞋。据说他常年戴在鼻梁上的宽片子水晶眼镜是祖上传下的宝物,甚至连睡觉也舍不得取下,只能直挺挺地背睡在炕上。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东西正经、清凉养眼窝”,正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性格和不着边际的语言成就了他的地位,关中东部是他的势力范围。据说少年时在学堂与人发生口角,遂卧地抱住对方脚腿,三天三夜不丢手。眼下他正闭目养神,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
紧靠董绪年的第二个座椅空着,“子午山”的执事站在椅背后面。这张空位是特意给唐新甫的,这是洪门哥弟情谊和山堂平等最恰当的表现形式。
“兄弟在洪字号多年,现在又加入了革命党,辛亥年九月,与在座众兄弟一起,躬亲执械、誓死力斗,才打下秦地革命江山,其中哥老会众哥弟功不可没。目前革命仅在秦鄂两省实现,清政府围剿形势险恶,众家山头还需同心协力,不可沉迷酒色、居功自傲、任性做事。新甫兄革命未竟身先死,我身为军政府兵马都督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这个紧要关口洪门突发不幸,不知众家龙头大哥有何高见?”刘五以得体的开场白再次镇服了在座的每个人,像是给未驯服的野马甩出了笼头缰绳。
苏炳义正用嘴吹“纸媒子”给水烟点火,突然“啪”的一声把烟袋摔在茶几上,猛一跳蹿到椅面上,破口大骂:“妈妈的,娃儿子想骗老子!说什么学生娃子枪弹啥子走火,明明是对着咱们哥老会来的!这就叫敲山镇虎,杀鸡儆猴。想罩住洪门锐气,杀灭兄弟威风!刘五大哥,你现在是军政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官,过去衣衫兄弟一场,而今出人头地更要为弟兄们做主。”
“下来,下来,有话慢慢说,看你急得像个猴。”董绪年轻声责备。苏炳义看到大家厌恶的目光,自己又要找个台阶下,干脆双腿蹴在椅子上,幸亏他个头小汉子矮,人埋在椅子上并不显眼。绪年接着说:“刘五兄应当周全善待此事,枪子儿不长眼睛人长眼睛,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来头。新甫兄固然做事张扬、处事鲁莽,也不排除有人公报私仇,关键是要分清这一回命案是对人的还是对事的,对人有办法化解,大不了赔银子摆场子拉架子,闹活一场去。对事就难办了,特别是对付那些眼下走上风、不信天地不敬鬼神的革命党人。”
刘五觉察到话题有些偏差,沿着这种思路谈下去势必让人牵着鼻子走,无法实现统领全省洪门的预期目标。他想用新近膨胀的实力弹压在座的各位龙头大爷归顺。“同盟会的宗旨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我们哥老会的祖训也是‘杀满人,复汉室’,现在都在一口锅里搅木勺,按说都是一家人了,何况我的几万大军中有几千太白山的洪门弟兄,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我还要说一件事:人家同盟会的人见识广,文人多,说起话来道道多、耐听。咱们的哥弟大多是受苦人出身,只认大哥不认理,说话做事没个章法,发起疯来乱哄哄的。就像是街头的一碗羊杂碎汤,自己吃着香,别人眼里总是一碗苦力饭。我们的组织,几百年来不仅遭到历代官家皇上的封杀,只能从事秘密的地下活动,就连绝大多数的百姓也害怕亲近我们,今后要慢慢改,想办法吸收些学生娃。”刘五说。
“对对对!学生娃娃们可是厉害,说反封建敢当街脱裤子,说剪辫子敢拉人剃光头,娃娃们讲的都是大道理,不拘小事,应该把他们拉进来!”谢飞虎兴高采烈地说。唐新甫的死就此与今天的话题无关了。
苏炳义躲在椅子上吧啦吧啦地吸水烟,一声不响。他知道面对的人不是一般唯利是图的商人,而是握有兵权、软硬不吃、性格倔强的一山之主,在搞不清楚刘五真实想法之前,他打定主意不再吭声。苏炳义心里渐渐拿定主意:山高皇帝远,今夜就回汉中,此地不可久留。
董绪年听了刘五一席话,着实吃惊不小,眼珠子一直鼓得圆圆的。洪门“出卖码头把坑跳、红面视兄犯律条”的戒律不起作用了?以血还血替哥弟报仇的事没人提了?何况唐新甫是人多势众的一山之主,莫非刘五导演了这出黑吃黑的闹剧?不对,唐大爷被杀的那段时间刘五正好回乡祭祖,这事门道深,大有“鳖肉反苋、鲈脍需姜”的味道,这件事还需再观察一段时间。在刘五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疑点。
“我家唐大爷无辜被杀……”“子午山”的执事刚一开口,就遭到董绪年板着面孔厉声训斥:“放狗屁!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活得不耐烦了。”进而堆满笑脸转向刘五说:“刘大哥所言极是。众家山头也为革命立过功劳,现今革命政府对咱也不薄,封官的挂印,拜将的骑骡,各县的舵主也都当上了县参议什么的。咱们洪门各山头的哥弟们大多数是破产的农民和做手工活的,一天有两个白蒸馍也就打发了,何不乘机扩张山堂?何不增设‘码头’、广散‘布票’,为日后发生不测留一手?至于招收学生娃进入山门,只怕人家看不起咱们,和咱们不一心,这事还得慢慢来……”
董绪年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男人粗鲁的哭丧声自远而近从门外传来,突然门洞大开,十几名头戴孝巾,身披孝服,赤脚草鞋,手执枪械棍棒的壮汉从门外拥进会场,他们每个人的左耳朵上都缀着一块白布条,上面用鲜血写着“复仇”两个字。董绪年、苏炳义、谢飞虎等在护卫的保护下直向后退,刘五大喝一声“放开!”用力推开四周卫士,脱去上身衣服,露出浑身肌肉,径直走到这伙壮汉跟前,二话不说抓起一位壮汉手中战刀的刀尖按在自己胸口上,正色厉言地说:“你娃有胆识就往兄弟胸口里攮,没胆量就滚到炕洞里去!‘子午山’堂是省城里的大杆子,今天又是新甫大哥的丧礼,叫世人看一看‘子午山’是如何对待全省各家上门祭奠的洪门兄弟、坐堂大爷的!还不快动手?!”进门时气势汹汹的壮汉们被眼前的刘五镇服了,睁大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刘五,家伙、枪具不由自主地从手中脱落。
刚才参加会议的“子午山”堂执事已经挤到刘五面前,一声不响地拾起刚才指向刘五胸口的那把战刀,猛地向左手中指和食指砍去,随着“嗖”的一声刀锋掠过,二指从关节部位跌落,大珠血滴即刻在伤口骤起,一滴滴重重地跌落在地,瞬间变成一摊暗红色血渍,聚集在断指四周。执事紧咬牙关,用带血的左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汗珠,转过身去大声斥责闯进会场闹事的自家兄弟:“唐大哥才离开我们几天,尸骨未寒,你们就忘了家法堂规,成了没王的蜂?!二两烧酒灌出了个豹子胆,这里是你们来的地方?也不照镜子看看自个的贼脸!还不滚到后院**子等候刘五大哥发落!”
刘五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微笑,他眼下并不看重唐新甫之死所引发的外部问题,而在意众家山头对自己意志屈从的程度。哥老会成立几百年来,理论上维系其生存发展的横向平等组织结构因这次会面被打破了,从此刘五不仅可以控制全省哥弟为自己的理想服务,而且更鼓励他加快实施改造哥老会的计划,使它一步步公开化并为公众接受。刘五穿好衣服,喝令各家护卫退出,然后说:
“时间不早了,众兄弟连日来鞍马劳顿,明日在太白山堂设宴答谢,烦请赏光。渭南董老先生刚才讲的话我都同意,各地照办就是了。招兵买马要注意三个不准:不烦官扰民、不挂山堂招牌、不强取豪夺。在座的各位都是苦出身,因为满人当道,欺压汉人,大家走投无路才秘密结社互济互助立志复汉灭清,我们才造反起事杀满人。今天革命成功了,天下汉人敬一个祖宗,今后各山堂要约束管教好自家兄弟,若欺压汉族同胞,施不仁、行不忠、怀不义,就是违背我洪门宗旨,就是不认我这个大哥!休怪我翻脸不认兄弟情分,违者格杀勿论!子午山的执事听真:今日起只办丧事不理传言,有事及时向我报告。待你处理好唐大哥后事,便可自立山头,到时我会帮你。”
董绪年接着刘五的话说:“话到这个份上,我看也不讲什么规矩了,今日之地就是全省洪门的总香堂,刘五大哥就是我们的‘总理’,我权且为‘二哥’,谢飞虎为‘白扇’,苏炳义列‘先锋’,把‘洪棍’的位置留给西省岐山的丁树发,不知众家兄弟意下如何?”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种没规矩、没章法、没祖宗秘籍律条,也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提议,把一个独立洪门山堂内表示尊卑大小的职务序列,强加在互不隶属的众家山堂龙头大哥身上,又一次表现出董绪年老到奸狡的手法,既讨好刘五,又抬高自己,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也无人敢反对,具体日常活动也没有什么约束力。大家迅速将惊愕转换成开心的笑脸,纷纷拍手叫好。
刘五带领众山主来到唐新甫遗体前,带头集体背诵起哥老会堂规“红十条”:汉留原本有十条,编成歌诀要记牢。言语虽俗道理妙,总要遵从才算高。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长上第二条,第三莫以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条,第五乡邻要和好,敬让谦恭第六条,第七常把忠诚抱,行仁尚义第八条,第九上下宜分晓,谨言慎行第十条。随后“子午山”执事将刘五引前一步,递上一枚蓝田玉钱币,分开唐新甫嘴唇,请刘五置入其中。在场的哥老会大佬们对“以玉事神”的传统鬼神信仰和巫术仪式有独到的见解,希望每位堂主过世都与有身份的社会上层人士一样,用口含玉器的方式证明死者酒饱饭足之后才去阴界报到,向阎王爷说明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同时以玉的灵气沟通人神之间联系,在另外一个陌生世界保持完整人形。刘五推开执事手臂,伸进自己上衣口袋取出一刀形和田玉,慢慢送进唐新甫口中。最后行拱手礼诀别。
一行人边呼叫边向房门口退去:“走了,走了!”
车夫白崇礼把刘五送回盐店街公馆,刷马喂料收拾马鞍器具,回到甜水井家中已近一更。西安反正后,五十岁出头的白崇礼被任命为司令部马号号长,并把榆林府白家凹乡下老家的婆姨接到西安,在一户商贩后院觅下一室厢房安家。房东见白崇礼是“刘帅”跟前人,不仅免收房费,还不时送来锅盆碗筷等居家过日子不可缺少的生活用具。从住进这家院子起,白崇礼收工回家总是背着手、板着腰,目不斜视,不叫“号长”不搭话,俨然是位城里的大人物,如果不是长年披在身上、被太阳晒得褪色的黑粗布大褂,长年军旅生涯使白号长走路的姿势还真有些行伍出身的军官架势。崇礼出身陕北榆林一个小地主家庭,从小粗通文字略知诗书、懂得一些上下、长幼、父母的道理,经常对乱世英雄时政大局留心观察,表达的方式却与众不同,结论都是从刘五喜怒哀乐和言行外露中得出的。今天陪刘五祭祖宗、看大哥平山头,特别是两口子在轿车里打情骂俏风月人伦,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信天游”:“你出远门我在家,架起木床把饸饹压;羊肉哨子炕桌上放,情郎哥哥你快回家!”唱着唱着想起了比自己年少十岁如花似玉的婆姨,身上热血涌现出难以按捺的冲动,便心急火燎地往家赶去。
“娃娃们什嘛时辰到的,咋都吃了没有?”崇礼问婆姨。
“是下午太阳刚西斜的时候到的,娃娃们找不到咱们家,到西安打问大帅府,是勤务兵张三娃引到家的。我看孩子们累得没个人样,买了几斤羊肉,揪了一锅面片,吃着吃着就挤在炕上睡着了,刚刚醒过来。人说‘驴打个滚儿、小伙子丢个盹儿’,现在可精神着呢。”婆姨回答说。
小名叫海子的白志勇是崇礼弟弟的孩子,也是六个南下寻亲娃娃的“头目”,他今年刚满十七岁,个头也长得猛。他向其他几个兄弟挥了挥手,孩子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崇礼面前。志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崇礼:“大伯,我们几个晚辈(从陕北)下来时,老人们联名捎了封信,请大伯过目。”
信写得不长:“大哥见字知悉……连年大旱家中陈粮即将告罄……近年乡吏苛政,匪盗横行,我等终日寨门高闭惶惶不可终日……近来四乡风传大哥已高就革命党人,在帅府衙门供职……今送家子去你处,一图个前程,二来传白氏家族忠烈门风……还望严加管教云云。”崇礼一边念信一边打望跪在地上满脸稚气的孩子,一阵心酸险些流下热泪。盘古至今人都为自己孩子生存忙活,希望有碗饭吃、有个好前程,岂不知当兵这行当是拿命换饭吃!眼下时局难测兵荒马乱,万一有个闪失如何给家人交代?遂脱口说:“什嘛革命党人,什嘛官府衙门?我只是个摔鞭杆的马号号长!”
“老舅,我妈说,‘相府的丫鬟见面官高一等’……”外甥的话还未说完,侄娃海子扭过身子训斥道:“还敢顶嘴!”一个嘴锤狠狠地打过去,外甥鼻子流血不止,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第二天中午饭时崇礼才见到帅府总管张一文,向他提起娃娃们的事,一文不仅没打官腔,还拉他到饭桌旁喝了二两烧酒,推心置腹地对他说:“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场面上的事谁还没个难处要帮忙?你是大帅面前的知己,娃们这事你不找大帅先给我说,是看得起我老张。话说回来大帅是你我的大哥,大哥的话要听清记熟,但也不能全听,事事都麻烦他,谁家没有个头痛脑热缺斤少两的事?我能办就办了,今后社会还要发展,常言说得好,‘家有千金不如薄艺在身’,咱把娃都放到好位位上。今后大帅外出要多个心眼,有什么情况回来及时报告,保护大帅的冷暖安危可是你我的头等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