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制作精巧的时钟虽已经传入中国,但多为官绅富商们收藏,省城百姓对日常生活节奏的要求并不像时钟那样准确,长期遵循城中一日三炮(早中晚各响一炮)掌握时刻。辛亥年九月一日的午炮格外响亮,刘五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血战开始了!”
地处东羊市的军械局是一座城堡式建筑,东西宽约五百米,南面紧靠明南城墙。正面设有马车可以进入的大门,大门上建有城楼,四周是高二丈、宽一丈、素土夯心青砖卷裹的围墙,里面存放着清军主要的武器辎重,由清军精锐之师巡防队一个哨一百多名士兵守卫。夺取军械局以武装革命军,对这次武装起义取得胜利有决定性的意义。同盟会方面的吴玉堂亲自担任军械局战斗的前线指挥。刘五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一间临街商铺里,按照吴玉堂的命令,组织义军从正门发起进攻。为了便于短兵作战,刘五命常文厚率五十名兄弟手持大刀走大门进入,命雷风岐组织步枪火力封锁城墙上的制高点,同时架设云梯强攻。午炮乍响,常文厚命五十名士兵与自己一起脱掉上衣,盘起辫子,手舞大刀高声吼叫着像旋风一样很快接近军械局大门。守卫大门的巡防队员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砍翻在地,五十名大刀手趁机攻入院内。大刀队的行动被院墙制高点上的城防队员看得一清二楚,当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各个制高点上的交叉火力骤然响起,刚刚冲进大门的大刀队员在密集的枪弹面前倒下了,鲜血染红了前院地面上的青砖地,常文厚小腿中弹,和剩下有十几名兄弟退回到门洞。与此同时,吴玉堂指挥的学兵营是一支新近组成的军队,几乎没有火器装备,凭着一张稚气的脸和一颗火热的心,学生们手执木棍铁棒等最原始的冷兵器唱着歌攀登云梯攻城,一排一排的学兵娃从云梯上中弹跌下,躺倒在城墙根角血泊中,而后面的人唱着歌继续紧紧跟上……刘五深深地被青年学生的革命**感动了,这个在战场上从没流过眼泪的汉子第一次在自己的士兵面前痛哭失声,“这些不懂事的娃们家,哪个不是他妈身上的肉!只知道一个劲地向上冲,也不注意保护自己。”他急切地用手势比划着要学生们停止进攻。这时吴玉堂派人来要求刘五尽快打掉这些制高点,并要他分出九百兵力增援钟、鼓楼争夺战。
原来冯世清在正午行动开始后,几乎没有遇到守城清军的任何抵抗,很快占领了永宁门瓮城(今西安南门),随即紧闭城门,控制了南门所有制高点,切断了省城与南线的联系,同时鲁金豹在西华门的攻坚战已经打响,两处战事形成南北策应态势。八旗营以二百骑兵为先导,三百精锐步兵紧随其后突然从钟楼杀出,在钟鼓楼一带与义军其他部队展开激战。刘五心里非常清楚,八旗满营开辟钟鼓楼战场的真正意图是打开永宁门通道,尽快与清军驻守在长安县的铁甲骑兵巡标营取得联系,这样将会对省城的义军形成强大的压力,后果不堪设想。刘五希望尽快结束军械局攻坚战,以便抽出力量支援其他战场。然后调整作战部署,避其守军锋芒、迂回到身后南城墙制高点压制守军火力,然后发起冲锋,结束战斗。
“雷风岐听令:立即率一百名兄弟持快枪以最快的速度攀登明城墙,从南向北压制军械局各处火力。枪声响起魁胜率五十名铡刀手增援常文厚,舍命往里冲。其余人员置备云梯绳索,听我号令!”
半个小时后,第二次冲击波从南城墙上打响了。王魁胜带领五十名铡刀手或身披用井水淋湿的棉被或头上倒扣铁锅,突然从军械局对面的一条小巷冲出,与滞留在大门洞里的常文厚会合。常文厚已经用布带包扎住伤口,猛地站起身来,圆目怒视、大刀高举:“兄弟们,是好汉是鳖蛋立马见分晓,谁不舍命卖力往里冲,老子手中的大刀不认这样的兄弟!”说完一拐一颠地带头向院内猛攻,几十名战士光着膀子,挥动明光闪闪的铡刀,势如破竹冲进内院,院内的守军没有见过手执铡刀的军队,在这种最原始的喋血武士面前惊呆了,在短兵相接的一刹那,只见铡刀挥处血肉横飞,心理防线顿时彻底崩溃,纷纷向四下落荒逃去。
大批义军随后进入军械局院内,全歼守敌。库门打开后,各路义军因争夺武器发生了短时混乱局面,很快就被同盟会的学生营制止。但在此之前,刘金财从南哨门大营里派出的十几挂骡车已经满载军火装备离开军械局,踏上归营途中。
刘五在增援钟鼓楼战场前,特意沿着军械局外墙走了一圈,他要常文厚将“太白山”堂与学生营战死的兄弟一起安葬在郊外乱葬坟,但必须做到验明身份、通知亲属、一人一坑,不许大坑合葬。然后带领部队向市中心进发。
队伍走到端履门时,大约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刘五得到起义总指挥部飞报:由于后宰门和长乐门义军攻城吃紧,从钟楼杀出企图南下求援的满营将士已退回满城。刘五望着钟鼓楼方向熊熊燃烧的商铺牌坊,原先的担心稍微平静下来。驻扎在长安县的清军巡标营是一支以骑兵为主力的精锐作战部队,营中成员以甘南人为主,起事前陕西各山门舵主曾集体与巡标营哥老会龙头大爷几次拜会商谈,鼓励他们参加起义,共谋发展。但巡标营“昆仑山”龙头大爷马玉山是个眼珠子转得极快的人,他仔细地询问了起义准备等方面的情况后,声称不能白吃陕西哥弟到口的肥肉。他们似乎对“革命”还有更深的理解,任何事都没有自家兄弟们的性命重要,他有责任把甘南子弟兵完好无损地带回他们妻子父老身边,表示不参加也不反对义军行动,并当场滴血宣誓保密。刘五心中十分清楚,巡标营持“坐山观虎斗”的态度,他们一定会密切关注战局的发展,随时下山摘桃子。在省城的行动必须按照预定方案天黑前结束。刘五还从探报那里知道三则重要消息,一是南院门陕甘总督衙门已经被同盟会营下一支义军占领;二是鲁金豹已攻破西华门,但后宰门久攻不下;三是满营已经将两千骑兵集中布防到长乐门,准备与义军决一死战,吴玉堂已经到达长乐门亲自指挥作战。刘五当即分兵两路,一路由雷风岐率五百士兵占领安定门(今西安西门)扩大战果,自己则率余部向后宰门急奔增援。
后宰门是外界通往满城内城的重要关口,这里城高墙厚,工事坚固,守备严密,城墙上每个垛口都有一名手持快枪的八旗战士,每隔几十米架一门火炮,城头还不时出现大刀队巡城。离后宰门五丈远的地方有一条宽阔的土路,构成一片无遮无掩的开阔地,形成居高临下的战术优势。路对面建有民舍店铺,这些建筑物的后面是大片菜地。刘五到达时,鲁金豹发动的第三次进攻没有得手,正把队伍拉到民房后的一片空地上休整,攻守双方的战场出现暂时的平静。被炮火击中的民房冒着股股浓烟,哥老会死难兄弟们的尸体散落在后宰门外的开阔地上,天上不时有几只乌鸦从空中飞过,战场上充满血腥气味的肃穆宁静使九月酷热显得沉甸甸的。金豹清点人数,知道三次进攻中总共牺牲了一百多名兄弟,还有不少士兵受枪伤重创,刘五带领一千多名援军到来,无疑给这支由洪门帮会成员组成的部队精神上巨大的鼓舞。城墙上的八旗兵此刻也松懈下来,大部分人靠在垛口边休息,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刘五吩咐医兵为受伤的士兵包扎治疗,将重伤号运回营地,轻伤员就地休息。这时刘金财正巧派马车送来锅盔馍、炒青辣椒和烩菜汤,刘五安排少数部队警戒,其他人员原地进餐休息待命,随后同金豹等人席地盘坐,边吃饭边商议夺取后宰门的决战部署。
“占领后宰门即可直捣满城腹地,消灭清廷皇室在省城封侯大臣的老窝,加快满营垮台,所以后宰门有重兵防守。三次进攻造成一百多兄弟阵亡,八旗兵锐气正盛,地形对我们也不利,不能再硬拼了,得想个缓兵之计,同时必须确保天黑前拿下后宰门。”刘五若有所思地说。
“说来也怪,这些年满营的八旗兵给人的印象是骄横**逸,做事漂个彩,说话不沾边,平日也不操阵练兵,生下来就靠着朝廷的官银过日子,牵狗架鸟、惹是生非、喝酒晒太阳,看似一堆腐肉。没想到今天在战场上兵对兵、将对将地真刀实弹,还真有一股子猛劲。”
魁胜接着金豹的话说:“羊急了都顶人呢!何况是两军对垒的生死搏斗。满营的八旗兵心里很清楚,在目前的情形下,不战是死、战也是死,倒不如在战中待援,从死里求生,人活一口气,今天的战斗大意不得。”
刘五看了魁胜一眼,从心底满意魁胜的分析,感到这些年他在军中长进不小。
队医刚刚给文厚包扎完腿伤,清理伤口的过程中,文厚的两只大手用力各握一块土疙瘩,牙关紧咬,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没有叫喊一声痛,包扎完毕他用嘴角长吸一口冷气,然后说:“咱们平时做黑活的时候,常常使用‘下捻子’‘灌迷药’等办法迷糊对方,可是今天的场面这么大,到哪里去找这么大的砂锅药罐子?”
议论过程中,不时传来义军在城内各处取得胜利的消息,鼓舞着在场的人们,更加坚定了后宰门争夺战胜利的信心。刘五沉思了一阵,似乎想好了对策,他对在场的人说:“这些有利的消息满城里的人也会知道,会产生动摇军心的作用,更能使八旗兵绝望,继而殊死战斗。看来只能用缓兵之计,不用刀枪而在精神上压倒对方。‘太白山’各堂口的杏黄三角大旗都带着没有?”刘五大声问。
“行前你吩咐不露洪门旗号,可是兄弟都悄悄带着呢,人在旗在,这是老规矩!”几个人同时回答。
“现在就叫兄弟们沿着大路在后宰门对面把旗帜一字摆开,金豹立刻安顿手下人马在民房后隐蔽处架两门火炮对准城门紧西边的城墙,其余人马一律原地休息,不准随意走动,不准大声说话,违令者杀无赦!”
半个时辰以后,十几面杏黄三角大旗在后宰门对面竖起,迎风招展,甚为壮观。从早上起就在各个战场上奔走厮杀的将士们找个阴凉地方倒头就进入梦乡,后宰门外一片大战过后惨烈凝重的寂静景象,静得有些使人发怵。
此时此刻,后宰门内的一所院子里,八旗兵首领瑞奇将军正与后宰门守城副将左善一起,召集几十名守城部队哨长以上兵头武将开会。左善正是当年在木头西市正月十五花灯会上丢了**的那位满营军官,当年他乘牛车用了四天时间才走到渭南府,在一位同乡寓所住下。他是在春天里沿着秦岭山下一条偏僻的古驿道离开省城的。从秦岭发育隆起的那一刻起,就在这里开始孕育着高低起伏的原野,一望无际的原始杏林柿树花满枝头,尚未泛青绽绿,但林间苔藓碧绿,丛中野花怒放,远处青山悦目。古驿道在花海树丛中穿行,在和煦春风指引下向前延伸。可是左善无心观赏周围的自然风光,他盖着薄棉被斜躺在牛车上,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移动的木车轮。一圈一圈缓慢地向前移动。他已经很长时间不与人交谈了,男儿的自尊使他时时感觉到自己成了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格的小偷,蒙受大众的羞辱。现在虽然离开了熟悉的人群和环境,总觉得路人都知道他的故事,忍气吞声也回避行人的目光。车过蓝田境内已是正午时分,路边有一家卖面食的小食店,赶车的把式扶他进店,要了两碗汤面几个烧饼,切了半斤猪头肉,叫他先吃,自己忙着给牛拌草料去了。这时店里走进一位穿粗布袈裟的游方老和尚,和尚面色红里透白,腰身精瘦,下垂的眼袋上有一双明亮智慧的眼睛。和尚进店后要了一碗捞面条蹲在店门口大口吃起,其间几次回头,见左善面色苍白、闷闷不乐的样子,停下手中碗筷打量了左善几眼,吃毕径直走到左善坐的桌面用食指沾茶水画了个正方形,将手中的大碗放到正方形中间,把筷子交叉置于碗沿上,给店家交了饭钱道谢离去。和尚走到路边时,口中朗朗唱诵:“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左善对和尚的举止困惑不解。到渭南后对朋友讲起此事,朋友惊呼:“左善兄遇奇人指点迷津,可喜可贺!兄最担心返京后无颜面对父老,现在顾虑可以打消了。与其在江东父老面前低声下气地混光景,倒不如洗心革面,重返长安,安居满城,干出一番血气男儿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和尚把老碗放在方框形中,是指圆小方大;筷子交叉置于碗沿寓意成叉号,是说你要在人生道路上划去小圆固筑大方,这大方不就是固若金汤的满城么?和尚念的词儿也是‘不来不去’的意思,男儿一生有无作为,关键在固大方、立事业上。”这位朋友看来也是个道中高手,用自己的学识破解游方和尚以佛教经典《金刚经》和《多心经》上几句话串联起来的“偈言”。左善思量着朋友说得也对,自己连**都没有了,世上还有什么丢心不下的事呢?于是在朋友处养息半年后,重返满城无牵无挂地习军练武,各方面埋头苦干表现出色,几年后升为副将,负责满城内城的守备任务。
瑞奇将军心中对眼下省城的严峻形势了如指掌,城内大部分街区已被义军控制,只有满城还在八旗兵手中。虽说陕西周围的省份仍由清廷控制,但远水难解近渴,而且各省局势也不平静,固守待援犹待时日。省城目前战事集中在后宰门和长乐门两处地方,其余军政衙门战略要地均已落入义军手中。他已打定主意作好最后决战部署,将骑兵和精锐部队调往长乐门,一些皇亲国戚封疆重臣也聚集在长乐门瓮城中,准备在那里同义军最后决战,必要时突围河南。但决战和突围都需要后宰门战场牵制义军有生力量和拖延时间。瑞奇见在场的将士虽经上午恶战有些疲惫,眼睛中充满血丝,但群情振奋斗志不减,有一种赴汤蹈火的英雄气概。瑞奇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种困兽犹斗的生命原始力量,他提高嗓门说:
“辛亥年多事之秋,匪夷四起,国遭不幸。今日省城内暴民闹事,妄想动憾我大清江山,简直是白日做梦!目前就全国而言,只有武昌和陕西两省匪乱,陕西也仅限省城一地闹事。皇上已严令甘肃河南两省巡抚发兵进剿,省内各县也组织民团赴省城增援,天还是大清的天,地还是皇上的地!我等世受皇恩,在危难关头理应身先士卒,杀贼立功。你们上午打退了敌人三次猛攻,打得好!打出了咱们八旗子弟的威风。决战即将在长乐门打响,你们要在左善将军的指挥下坚持到天黑,到时候畅酣痛饮,论功行赏不迟!”
院子里的将士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声不响,脸盘上刻画出严肃的表情,流露出决战沙场的誓死信念。左善接着说:“瑞奇将军的话刻骨铭心,说出了我们大家的心里话。大敌当前畏缩不前就是死路一条,两军相遇刀枪说话勇者胜。你们上午看到了,哥老会原是一伙乌合之众,都是些吃舍饭的出身……”左善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从城外飘来一阵流畅的小号声,它不像冲锋号特有的那种激动人心的高亢激**,也不像阅兵式上庄严的进行曲给人强烈的节奏感,倒像是徐徐和风,像潺潺流水,像春雨洗浴的柳树,像林间低飞轻舞的画眉……号音清新委婉使人心绪宁静。战场上响起这种轻柔旋律的音乐显然触动了高度戒备的战士,他们虽然不懂得音乐,也无心关注音乐,但他们急切地想知道城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左善急匆匆结束了会议,带领众将士向城头奔跑。瑞奇在护卫的簇拥下骑战马向长乐门方向飞驰而去。
左善站在城门楼上向外观望,后宰门外空无一人,地上战死士兵的遗体已不知去向,只有丢弃的甲胄散落在城角下,正前方十几杆杏黄色三角旗在秋日阳光下异常耀眼,只有小号优美的音乐声在四处回**。左善从未经历过两军这样的搏杀对垒,从未遇见过这样古怪荒诞的战场,但他预感到其中必有欺诈,随即喝令守城将士“睁大眼睛、高度戒备、枪不离手、人不离岗”,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第一支曲子结束后,守城的八旗兵开始放松警惕,有些人靠在城墙垛口打起瞌睡,有的开始进食喝水,有的则抽起烟袋摆开龙门阵……左善也感到纳闷,这些土匪会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莫非洪门山堂里增添了什么新式法器咒语?
半个小时后,刘五吹起柴可夫斯基的《浪漫曲》,这首小号独奏曲是他在听师傅吹奏时死记硬背下来的,他对这首曲子的音节和曲调把握得相距甚远,甚至不完整。更何况至今刘五对“浪漫”二字仍无多少理解,只觉得曲子轻飘过头,抒情速度太慢,调门转换太快,听了容易走火入魔,心里不安分。
第二支曲子在悠长恬静的意味中停止了,守城的八旗将士们思想上完全解除了武装,左善也认为这是一场不懂战法的土匪式瞎胡闹,是对手在几次攻城失手后的胆怯。他下令一半士兵下城休息,令军需埋锅做饭、医兵巡营治伤、差夫运送弹药,后宰门内一时出现了轻松却有些混乱的局面,守城将士们第一次把解围的希望寄托到外部援军身上。
刘五吹奏完第二支曲子,从军械局缴获的两门德国造大口径火炮已部署就位,熟睡了两个小时的士兵被悄悄地唤醒,占领后宰门的最后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按照刘五的命令,鲁金豹已经计算好弹道,校正好火炮,目标直对后宰门西墙,单等刘五冲锋号响炮弹进膛发射;常文厚负有刀伤,刘五让他组织来复枪队炮响后进入三角旗下正面阵地,为攻城部队提供火力支援;冯世清担当攻城的任务,他要求士兵枪上刺刀弹上膛,进入靠近后宰门的有利地形。大约在下午五时,刘五正要举号发进攻,雷风岐风风火火地跑到刘五身边,兴奋地叫喊:“大哥!狗日的安远门得手了!”刘五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口憋足胸气,吹响了震撼人心的冲锋号角。
冯世清及百余名弟兄刚刚冲进城内,左善已经在荒乱中率城上守军组织起疯狂的反冲锋,顺着马道向下冲杀,双方在不足百十平方米的照壁子前展开残酷的肉搏激战。
满城内的马道是城上城下的唯一通道,顺城墙用青砖砌成五尺宽斜坡,在底部设一座门楼两扇木门。冯世清攻进城后,为防止城上守军回撤增援,命士兵用杂物封堵马道入口大门,同时趁势杀退城门守军,打开后宰门大门,迎接城外义军进城。左善在城墙上看清了冯世清的意图,从上面扔下城砖、垒石、枪弹、火把等火器重物阻止义军接近马道,同时将守城的八旗兵组成二人一排,潮水般沿马道向下冲杀,有些士兵奋不顾身地越过马道斜坡低矮的护墙跳到院中,与义军短兵相接。冯世清见堵门无果,命令义军战士后撤三丈,故意在马道门前留下一片空地,引诱左善继续沿马道回撤,并在后排组成强大的火力网,对准马道和城墙上方射击。这时城外云梯攻坚战也已打响,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马道成了八旗兵唯一退路。
从城墙被炮火炸出大洞那一刻起,八旗兵就放弃了守城责任,破灭了待援希望,这样反倒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大小尊卑,成了一支抱着决死的信念渴望生存的“敢死队”。尽管在冲向马道的过程中队伍完全暴露在义军猛烈密集的枪弹下,有不少人中弹倒地,有不少人负伤挂彩,绝大多数战士血溅征衣,但他们凭着前赴后继的人流冲下马道,进入院中混战厮杀,战场逐渐向内城扩展,与攻进城内的义军展开巷战。在刺刀白刃的血战中,左善从马道矮墙上健步跳下,一个马步站稳脚步,以标准的刺杀动作迎敌,上前一步挡枪直刺,一个义军战士前胸穿后心当场毙命,同时右腿后撤急转身用枪管挡住了迎面砍来的大刀,刀钢口碰枪钢管闪出一道火星,刚要出手反击心中暗叫:“不好!”混战中左善大腿被乱刀削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这时四周冲着左善响起一阵叫喊:“他是八旗守城主将,抓活的,不要让他跑了!”一队义军迅速把左善与部下隔离开来,对他形成一个包围圈,意在迫使他缴械投降。左善的长枪已经断成两截,浑身布满刀伤,双腿几乎不能直立,仍一拐一瘸地高声叫骂主动出击,直至晕死过去被义军生擒。
经过两个钟头激战,几百名守城满军全部被义军歼灭,在随后进行的搜捕行动中,满城中的男性壮丁皆被杀,没有留下一个。这时,传来长乐门被义军攻克的消息,据说瑞奇在长乐门组织八旗兵进行了几次有效的反击,将逼近长乐门的义军打退至大差市门,刚刚在瓮城组织好骑兵准备杀出瓮城向钟楼方向扩大战果时,革命军在吴玉堂的指挥下对长乐门满营守军发起猛攻,几发炮弹正好在瓮城中爆炸,满营战斗序列首尾不能照应,兵马枪械互相践踏乱作一团,清军组织反击的部署被彻底打乱,各路义军趁势杀进大差市门,攻破长乐门,满营将士和城中官宦皇戚尽皆被杀,瑞奇见大势已去,独自一人来到瓮城内一座小院的枯井旁,面向东北紫禁城方向行三跪拜礼,高呼“苍天”拔剑自刎。
在腥风血雨中厮杀了一整天的战士就地在屋檐下断墙边倒头进入梦乡。继武昌起义之后出现的第二个革命政权在陕西诞生了。
刘五在随后巡察满城的过程中为眼前的胜利而神采奕奕、欢欣鼓舞。夜幕渐深,初秋的夜风夹带着丝丝凉意从身上吹过,刘五所到之处大门紧闭,房舍殿宇基本完好,财政金库的院落已经被同盟会属下的陆军学校学生营接管警卫。平日放浪粗野惯了的“太白山”堂众哥弟们清理完战场正一堆一堆地架起柴火休息,大部分人经过一天的战斗躺在火堆旁睡着了,还有一些老兵边喝酒边轻声说笑。为不影响弟兄们休息,刘五故意绕过战士们露营地走林荫小道,明天早晨他们还要押送遣散满城中所有妇孺孩童到长乐门外十里铺,由她们自谋出路,让战士们美美地睡一觉吧。刘五路过八旗兵集中居住的街区时,一片黑灯瞎火,户户大门紧闭,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低沉的哭泣声,除了值更巡夜的弟兄,没有发生抢掳**现象。一路上刘五不断地问自己: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革命?是什么力量使平日放浪不羁的士兵严守纪律、执行命令?
在满城的一所房子里刘五见到了被捆绑关押的左善,见有人来,左善又开始浪声叫骂:“老子困在你们这帮穷鬼手里,死不瞑目。来世我还是大清的人、八旗的将,再与你们这些贼娃子算账!”听魁胜讲明日在“太白山”堂用左善的人头祭旗,刘五说:“不必了,让他当一回阴间的吓死鬼吧!”于是走到左善跟前,弯腰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左善即刻瞪圆双眼惊吓死去。到底刘五对左善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话,民间传说有多种版本,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龙头大爷刘五在左善的耳根子上吹了一口气,左善睁大双眼一命归天。
西安反正起义胜利后的第七天破晓,刘五下令军中将士为起义当日战死沙场的弟兄和参战的学生举行“头七”祭奠仪式。仪式在永宁门外乱葬坟举行,并规定活动基本按照民间礼仪,不许出现通常哥老会追奠亡灵的神秘色彩。参加祭奠仪式的所有将士一律身着素装、头缠白布、足履布鞋,不带傀子乐人吹鼓手,不设供桌香蜡裱,仅在现场搭一木台。唯一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摆设是分列木台两侧的四把铜铡刀,刘五从登上“都督”宝座那天起,就把这种关中农家普遍为家畜铡草备料的农具视为职务权杖、军纪条律、山堂的信物、命运的护身符。不但在府第衙门显眼处筑台安放,而且参加军内外重要的公众集会活动,都由彪形大汉抬在肩上随同左右以壮行色。
天大亮时,刘五属下所有官兵在乱葬坟边一片空地上列队完毕,用木板搭起的高台上站着刘五和吴玉堂两个人。刘五披白布孝服,头包白布帕,鞋上蒙白布,孝衣外穿粗麻布背心,背上写“哀哀兄弟、天父地母”,前书“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腰间系着一圈麻绳,以重孝之身主持仪式。吴玉堂几天前已脱下清军制服,改穿青色长及脚面,袖过手腕的长袍,头顶藏青色礼帽,以革命政府督军的身份做仪式主宾。刘五喝令全声肃静,大声说:“今天是西安辛亥革命起义第七天,也是反正起事死难兄弟的‘头七’,全营将士着素衣戴白孝列队城南乱葬坟,祭奠战死沙场的众位兄弟。这几日多与吴督军商议军政事务,对咱们全营死去的和活着的弟兄参加辛亥义举有了新的切肤感受,今天借‘头七’这个场面请吴督军给大伙说说。现在请吴督军训示!”
在场将士都没有见识过这样新奇的祭奠仪式,睁大眼睛在晨风中肃立恭听。吴玉堂摘下礼帽,向在场的将士深鞠一躬,缓缓挺立身躯用洪亮的男中音说:
“‘头七’是中国传统习俗,是纪念逝者追忆英灵寄托哀思的重要日子,在民间‘头七’一般由家人操办,刘五大帅今携全营将士以素服青酒之仪祭奠死去兄弟英灵,用心可谓慈悲良苦。大帅披麻戴孝、将士白布素装,兄弟深情可对天日!呜呼!谁砥柱时代中流兮?军中壮士竟溘逝而不怨尤,唯我秦军将士!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热泪纷纷下,日月同天行;遍地英雄魂,天国驻五营;登城思兄弟,尽在人心中;昔日君戈动,今来宇宙平。七日前长安一役,是改写中国历史的一场重要战役,它宣告清王朝在长安统治彻底灭绝,宣告维系中华数千余年王权政治即将土崩瓦解。在长安武装起义的带动下各州县反正之势风起云涌,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席卷全省。实现孙文先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理想,扫除专制政权建立共和之国体,是用将士们的生命和热血换来的!你们已经得到了这场战斗胜利成果,今天也让天国英灵听到了我们胜利的喜悦,你们可知‘民国’二字的分量和含义?民国民之国也!过去我等世代以皇为君,为他劳役、为他打仗、任他宰割,今后是自己的天下,是众人说了算的共和国,每个人都为过上好日子而活着。死去的英烈以血肉之躯重整金瓯澄清玉宇,这就是军人的誓言,军人的气魄!愿祖宗在天之灵佑启逝者永生在我辈心中……长安虽取得革命胜利,但周边各地仍在清军手中,时刻环伺企图围剿,我等生逢艰巨,何敢后人?决心执义旗而前赴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