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丁军门的安排下,一切都按照游子客归飞雁还巢这个古老感人故事的情节发展,从无锡到伊犁之间来回十几份电报的沟通消弱了父子间近二十年隔阂,丁老爷的要求简单明确:用丁家江南丝绸纺织厂在北京的全部批发业务及属下房产资金为美菱嫁妆,与老爷多年精心培养起来的销售主管、大龄青年陈象贤结为夫妻,扶助美菱经营北京的批发业务。丁老爷唯一的条件是象贤不日赶往伊犁大营成婚,婚后觉悟结束军旅生涯,随着小两口去北京定居。觉悟知道这是父亲仍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郁气未尽,似乎嘲笑说:“你不懂钱挚爱音乐,我成全你继续享用浪子人生,但别想得到丁家一分钱的资助。”不过老爷对孙女还算公道,得到了家族应有的名分和财产。
再过两天美菱就要搬到大营居住,妆扮成待嫁新娘,静候夫君拜堂。前三天觉悟已解散了小营,遣散了所有军士役卒,同时叫刘五到身边,告诉他去北京的事,并要他坚持到自己离开伊犁处理完善后再离开小营,然后去丁军门那里报到。觉悟说:“这些年我心中只装着两个人,一个是女儿,她是我的生命全部的内容所在。一个就是你,你是我的事业传承和精神寄托,一个男人一辈子能做好这两件事,死而无憾。这个世界是属于女人的,古人也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来帝王纵欲、将相交恶、商人斗诈、农夫种田、哪一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男人看起来雄赳赳的,只会在刀光剑影的战场和兵荒马乱的灾荒面前才显示出一点英雄本色。酒色财气也是男人们为自己设下的陷阱,这里头有多少损命折寿的故事发生!在这个世界上,人情冷暖,生活万象,似乎就是为了和女人过日子,寻求快乐。但问题的关键是有能力去爱一个女人,而不是能不能爱,牢记住:人穷没有爱的奢望,多情属于浪**哥儿的特权。我曾对你说过‘号就是心’,当时的想法是鼓励你树立志向和恒心,通过小号**对命运认知的心声。你这些年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技艺大有长进。今天我再重复‘号就是心’这句话,是告诉你要把小号从心志表达演变为谋生的工具,将来找个好女人成家,安身立命。”
“师傅的教导徒儿终生不忘。师傅到北京以后要多保重身体,我恐怕今生再也不能为恩师尽孝心,只能多为难美菱姑娘照顾,请师傅再受徒儿三拜!”刘五泪流满面地回答觉悟。
“这里有一把小号,是我从日本回国前恩师藤野先生赠送的珍贵礼物,他当时告诉我,‘号音是最能唤醒人灵性的吉祥鸟’,虽然看起来它似乎有些破旧,却是件稀世真品,如果说到尽孝的话,什么时候你的事业有成,因号得福,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这把号你好好保存,将来定有大用。”
刘五跪地接过觉悟用红绸包裹的小号,再行磕头大礼。
从这天开始,刘五上午帮师傅收拾行李,与美菱目光相遇,不由自主低下头,有了脸红心跳的急促感受。下午一个人躲到草原僻静处,席地仰卧在草丛中,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空,失落的窘迫、梦幻的朦胧、誓言的坚定,与一种莫名其妙的甜蜜向往像蓝天上飘动的白云,交替在青年汉子的脑海中翻滚涌动。美菱离开小营的前一天下午,刘五经过几天煎熬,内心慢慢趋向平静,可以闭上眼睛思考送别觉悟父女时自己符合身份又言行得体的举止,一想到美菱,脸上会堆起梦幻中童真的微笑。
“刘五哥,看你高兴地偷着笑呢!人家明天就要走了,你却躲在野地里逍遥快乐,天下男人都是没心没肝的狼!”刘五睁大眼睛,看见美菱穿着一件维吾尔姑娘纱裙,怀抱一束草原上采摘的野花,跪坐在自己身边草地上,平日里精心梳理的发髻打开后像瀑布一样流水散落,脸蛋如胸前鲜花般如花似玉。刘五刚张开的眼睛瞬间牢牢紧闭,侧身背对着美菱,双手用力掘起地上两把草。
“明天我就到大营,恐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唉!人生一世,不得不做一些本不愿意做的事,婚嫁之事能由得了我吗?我知道你心中惦记着我,但父亲就应该一辈子流落天涯、尸埋荒野?再说你拿什么孝敬师傅?拿什么养活我?父亲常说‘同是天涯沦落人’,要求我善待小营每个人。今天我找机会来见你,你还给了个背对身子,实话对你说,我心里从来没有想过你。”美菱发出轻轻的哽咽抽泣声。
刘五一个转身坐到美菱身前,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哭诉的双眼,冷峻的脸色发出狠狠的声音:“啥地方娶不下个女人生娃做饭,你是吃金子喝银子长大的?大不了回家种地睡热炕,我不要你跑来同情可怜……”
不等刘五说完,美菱把手中花束用力摔向刘五头部,失声痛哭高声责骂:“没良心的浑小子!父亲在落难时收留你,我在危难时舍命救你,这些年我们父女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父亲为了我有个好的下家向爷爷低头,宁愿放弃自己的事业随我去北京作寓公,相比之下你算什么东西,心中只装着自己!权当好心换了个驴肝肺,多年的心思叫野狗吃了。”
再干瘪的灵魂也不会拒绝美菱眼眶里流出的爱情雨露。刘五眼中凶狠的目光变得有些无所适从,但仍死盯着美菱,美菱在刘五眼光逼迫下来不及躲闪,刘五已经不顾一切地抱起美菱,使蛮力亲吻起眼角、嘴唇,舔净了脸上的泪水,美菱觉得浑身发热无力,与刘五一起倒身草地上……末了美菱一把揪下刘五光身子挂在脖颈上的蓝田如意玉佩,急匆匆整理好衣裙跑回小营。新婚不久美菱便有了身孕,从生下孩子那天起,母亲的直觉使她相信一莉是刘五的骨肉血脉。
……
往事的回忆再一次勾起美菱的思虑,每次思虑都有说不出的满足。青春年华的这一段感情历程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发誓一生默默地供奉在心灵深处的圣坛上,不对任何人提起。这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声誉,她的美丽、任性、富有、机敏足以驱散各种流言;心中深情的供奉更像是警惕的母狼悉心守护年幼的幼崽,女儿一莉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受到丝毫伤害。但辛亥革命发生后,美菱想不到昔日不堪一击的瘦弱公狼竟突然间张牙舞爪地出人头地,并且具备了保护年幼的女儿的能力。她几次想过把事情真相告诉刘五,但经过对时局、环境、人道、亲情、理智的思考后,决定暂时不对刘五提起,过几年形势发展明朗,女儿年长几岁后再使父女团聚。不过她还是动了些心思,特意准备了一张全家福照片,让女儿把玉佩戴在衣服外面,托一文带给刘五。
一文足足等了一周时间才见到袁世凯。一文通过“板爷”认识了袁的秘书官,此人四十多岁,白净干练,是袁的心腹智囊,秘书官在接受了一文一尊半尺高的唐代白玉菩萨像后,答应引见。见到这尊佛像,秘书官心头一阵惊喜!这不就是佛教密宗在唐初由印度传入长安时由高僧达摩随身携带的密宗圣像吗?从佛像正面看,菩萨结跏趺坐于磐石之上,上身**,下身有战袍状衣纹,怒目圆睁,束发高髻,右看持利剑,左看握绢索,形象威猛,大有斩烦断恼之势,昭示菩萨心寂定不动。背面有一层陈年泥土牢固地附着在菩萨身背,秘书官用小拇指指甲盖轻轻刮去泥土,露出一排梵文,他险些失声惊叫。秘书官对佛学颇有研究,他不相信汉传佛教中立地成佛的说法,那样太容易成就人生。却同意藏传佛教中修炼真身的密宗教义,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密宗教义没有文字记载,只能实行师傅教徒弟这种古老神秘的传授方式,给密宗研究带来巨大的困难。此件宝物自唐武宗灭佛从安国寺丢失后再未面世,有多少高僧大仕为此呕心沥血,苦苦追索!今日却鬼支神差地落到自己手中。这种惊喜还不能算作引见一文进海的理由,顶多是唤醒了自己说话办事时有个好心情,这样的过路财神时有发生。秘书官考虑的是袁世凯北洋系下一步在全国政局势力的摆布,毕竟刘五是一方武装的军事首领。这种思维方式不能说明秘书官的学问独到或处事精明,因为他的官方职务与临时总统的个人名姓紧密联系在一起,人身依附和荣辱一体是公开的,他的全部心思是维护主子利益的最大化,不管主子想到没想到,高兴不高兴,爱听不爱听。
晚上趁呈送英国大使的一封重要信函机会,秘书官来到居仁堂。
“秘书官今天又派给我什么工作啊?送信这种小事让下面的人跑跑就中啦,你要想着些大事。咱们这段日子事多,幸亏有你在我身边张罗,听说一个月不得回家,可难为你啦!”从不喝酒的袁氏晚饭喝了一口家酿白干,此刻兴致不错。
“下午收到英国使馆信函,内容是回复临时政府借银修铁路的事,袁总统治国突出交通良策,出手就是几千万两银子的大手笔,又容易把全国军民的注意力集中到国计民生的热点上来,出手不凡,妙在其中。”秘书官说。
“发展经济是国民党四处鼓噪的一个宣传重点,我当然要顺水推舟。但整日所思所虑的头等大事仍旧是北洋系人员的任用,权力绝不能旁落。”
“我正有一事报告:陕西军政府刘五都督的大管家近日在北京访亲叙旧,总统何不召见施以恩威?以便紧要关口牵制陕西政局。”
“就是那个洪门老大刘五?我不见!”
“总统月前两次会见宴请陕西将领商纺,虽说他是咱河南老乡,都是吃饼子喝面汤长大的,但此人共和思想中毒太深,在您老人家面前始终没有说过南京政府一个不字,日后难派大用场。刘五在长安与商纺军力相当,军队改制后陕西军队统编二镇,两人各居一镇之首领,相互间有制约均衡的力量。再者长安乃西北门户,一省稳则西北宁,这种关乎全局的大事只需总统口舌之劳矣!”
“我总不能见一省将领的管家吧?”
“见是虚见,偶尔路遇礼贤下士仍德威;话要实说,居高临下金玉良言显虎威也;事则实办,只要刘五继续想攀上咱这棵大树就中啦!”
秘书官提议六天后下午袁世凯外出归来在居仁堂过道与一文见面,假借路遇说些关心鼓励的话随即离去,袁世凯采纳了这个意见。
一文午饭后随秘书官来到居仁堂小客厅,隔着玻璃窗向这所皇家园林深处望去,台亭楼阁、碧水垂柳,显得博大精深,处处散发出天子的尊贵和大气,显示出天子的智慧和法力。他随身带着一口樟木衣箱,内装一面唐永乐年间为宫廷御制铜镜,这面铜镜直径一尺,呈葵花边状,青铜铸造,周边花叶镶嵌黄金叶片;一只明代耀州窑黑釉薄胎耳瓶,上刻菊鱼戏婴图;另有一尊民间收藏的“贵妃骊山出浴”翡翠石雕,这块尺二长八寸高的翡翠通体透明,呈葱心绿、点点花、豌豆黄、玫瑰红交相辉映,花匀平展,种头坚硬,刀工细腻,人物栩栩如生。此外还有杨守道老先生的一轴墨宝。进海之前他认为送给总统的礼物算得上无价之宝,可与眼前的富丽堂皇的园林比较,反倒觉得拿不出手。
几天来一文认真准备与袁世凯见面时的谈话要点,打算从礼品的介绍和典故切入,尽力表达陕西军人对总统的敬仰、爱戴之情。并代刘五感谢总统的厚爱,委任陕西国民军第一镇主帅等等。他的策略是不主动提具体事,除非袁总统问及。与当今中国政坛坐第一把交椅的总统对话,说心中不紧张那是假话,不过近一个月京城交际生活,各色人物他还能应酬自如。
一文与他的礼物在居仁堂小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时,秘书官匆匆跑进客厅,说总统已过新华门,要一文出门恭候迎接。不一会儿,个头不高但腰长腿短膀大腰圆的临时大总统在护卫的簇拥之下,迈着快步向过道走来。
一文迎上前去,秘书官介绍说:“这位是从长安来的张一文先生,受刘五将军之托专程来京拜见袁大总统。”
“刘五?哪个刘五?就是在长安反正时领导西征打败允吉的那个刘五?”袁世凯停下脚步操起纯正的河南官话问道,并无入室召见的意思。
“正是长安反正时带领民军战长安、率军西征的刘五。刘将军常说,西征的胜利,主要得益于大总统派北洋将领魏将军进兵咸阳,对允吉形成强力合围的结果,要我代表陕西民众和他个人向总统致敬!”
“噢,对、对、对!我记起来了。长安反正后,清军合力围剿,军政府派商纺将军东进潼关抗敌,派刘五将军西征乾礼,听说刘五不到四十岁年纪却身先士卒智谋过人善打硬仗,还能吹一口小号,反正那天真有‘三曲破皇城’的故事?真是英雄辈出后生可畏。”
“多谢总统指教,我等终身受益。”
“回去告诉刘五,年纪轻轻就坐上一省都督军位子,是我们这些老军人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刘五虽不像商将军那样进过武学堂,可是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好好学习,补上现代军事战争这一课。你与秘书官慢慢谈吧。”袁世凯说着向办公室走去,一文毕恭毕敬地答礼谢送。
这时张一文心里突然对总统由敬畏心理产生了真命天子的幻觉,这个矮个子发音洪亮,中气十足,对人有震撼力,他就是当今中国实实在在的天子啊!总统今天的谈话言简意赅,句句在理,值得深入学习思考一阵子。总统身在北京,日理万机,对长安发生的事竟了如指掌!对刘五的评价能入木三分!见此,他事前精心准备的发言提纲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该见的人都见了,随身礼物也快送完了,一文在见到袁世凯的第二天,乘西行火车返回长安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