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五福:纪念版 > 第九章(第1页)

第九章(第1页)

第九章

张一文赴京联络关系那天,“华山”堂龙头大爷董绪年一早骑马走出渭南城,在贴身护卫的严密保护下向西岳华山方向缓步走去。董绪年常说:基督教修天国,咱找不到那么高的梯子,伊斯兰讲归真,咱丢不下酒肉荤腥,佛教说轮回盼来世,咱性子急,咱还是信道家,修今世苦度人生。只要天气允许,他几乎每月都要朝华山进香祈福还愿。

华山脚下的“三清观”是董绪年上下山休息过夜的地方,傍晚时董绪年一行走入道观,黑油漆大门照例随即紧闭,禁止外人出入。董绪年十分欣赏“三清观”这块风水宝地,就地理位置而言,它背靠巍峨华岳,面临关中原野,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河壮观;就生态环境而言,方圆几十里地没有一户人家,从秦岭山脚漫延到北塬坡边。东西长百十里的杏树柿林,多是百年老树,枝干沧桑、碧叶茂盛,空气、流水、林木清净一尘不染,自生自灭的春华秋实让泥土都充满了果香味;就隐秘性而言,作为“华山”堂的重要基地再合适不过,这里是土匪出没的地方,民不进官不管狼豺出没,无人问津。董绪年在这里建立山堂窝点是因为道长符正洪曾是常在此地出没的悍匪头目,自从穿上黑袍皈依依道门、特别是领着一帮子兄弟加入“华山”堂之后,打家劫舍的次数比过去少多了。如今他是“华山”堂的副堂长,但不参与管理,专司“执法”任务。

董绪年此行是应“定军山”龙头大哥苏炳义之约前来密谈,进门后迎接他的符正洪便凑近耳根小声说:“烟枪杆子昨天进观,我安顿在偏院‘止足堂’住宿,随行的十个人住在对门客堂。”

“旱船还是淌水?”

“蹚水路到武昌,乘火车抵洛阳,我派出自家兄弟趁夜色接入道观,一切都是按大哥的吩咐办理,无人知晓滴水不漏。”

“着!”(发音zhao,陕西方言‘好’的意思)先烧一碗稀米汤,弄两个热蒸馍,炒一盘鸡蛋清辣子送到‘太乙殿’叫我压个饥,吃毕再唤烟杆一人入室细谈。”董绪年吩咐说。

快一更天时候,黄烟杆子苏炳义被带到太乙殿。殿内没有神像香火,盘有火炕置有桌椅垂有帷幔挂有字画,犹如财东家为自己精心收拾的“洞天福地”,它是董绪年的寝室,董绪年盘腿坐在炕桌旁吃点心喝浓茶,一个眉目清秀的小道士在一旁添汤续水。见烟杆进屋,董绪年挥手差小道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洪门众兄弟人心惶惶,大哥还有心躲在这‘世外桃源’享清福?”

“你说啥时候了?现在才不到一更天。来,坐到炕上吃烟喝茶慢慢谈,咱兄弟俩大半年没见面,山南面一切还好?”绪年以问代答。

苏炳义上炕掏出水烟袋,打着火镰用力深吸两口,对绪年说:“面面上还好,如今汉中安康一带没有洪门发话,衙门的告示令箭都不顶,确实把事弄大了。细想起来前景不妙,一来刘五在长安城整饬山堂规纪,事事害怕得罪民国政府,步步退让洪门地盘,西征中把自己的同堂亲兄弟都杀了,‘定军山’堂大小头目人心惶惶。二是刘五经常以陕西洪门大哥自居,动不动给各地传话今天几个不准、明天几个限制,口口声声要把兄弟们带进平民社会,这不是拆洪门的台、乱祖师的规矩吗?三者反正后在唐新甫大哥被算计遇害的灵堂上,我怀疑其中有诈,时过半年真相终于有了眉目,据我一位在吴玉堂都督身跟前的老乡讲,这事得到刘五的默许……”

“真有此事?说这话非同小可,要有真凭实据。”

“吴都督通过什么人怎样传话的具体过程还不清楚,但吴玉堂半月前在国民党省部一次会上亲口说过‘如果没有刘五的支持,难以剪除唐新甫势力’这样的话。”

董绪年霍地一蹿端立在炕面上,气从心底起,一时恼怒得双眼冒火,两手发颤,头皮发怵,哑口无言。待面色稍有好转,才坐下来狠狠地说:“刘五这崽娃子!当初事发我就心存疑虑,碍于兄弟情分没敢往深里想。两个月前山西洪门兄弟联合起来向当地政府发难,巩固山堂势力,袁世凯从河北调兵弹压,运城的洪门兄弟连夜渡过黄河找我避难,告诉我信不得民国政府,他们早晚会对哥老会翻脸用兵镇压,‘华山’堂的兄弟们鼓噪我与刘五见面,劝刘五放慢整顿纪律,及早对策,我原想刘五握有兵权,又是自家兄弟,袁贼对陕西不敢贸然动手,想不到袁刘本是一家人!一个明火执仗,一个用软刀子杀人。”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刘五如今是省府的督军,早就与姓袁的穿一条裤裆了。他不仅要断送你我的活路、财路,还要挖洪门的祖坟!绪年大哥,论地盘、实力、资历、德望,唯有你能救洪门于水火之中!”

董绪年瞪大眼睛,一气吃了十个白皮点心,心里盘算对应办法。在长安城东部十数县的广大地区,董绪年早已经是道中权势在身的领袖级人物,自己的法力源自掌握在手中的三件法宝:一是众多帮会兄弟;二是山堂组织;三是暗中运作。三大要素中无论哪个环节出现问题,都预示自己权势的终结。辛亥革命把哥老会和山堂组织推举到阳光下面,是自己本不愿看到的结果,对刘五提出组织回归社会的种种作法也持观望态度。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迫在眉睫的严重地步,很大程度上也是跟着大势走的结果,个人往往显得无能为力。经验告诉他:死拖硬磨,把解决问题的时间尽量拉长,然后随机应变,是处理难缠问题的好办法。但能否拖延的关键在刘五身上。他猜透了烟杆刚才一番话的真实意图,可是解决问题的主意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于是对苏炳义说:

“刘五传话过一阵子邀请全省洪门各家大爷进省城议事,这事你咋看?”

“成天价议事、议事!能议出个九天娘娘下凡,解开拴在众位大爷头上的套绳?还不是加强纪律堂规,改造哥老会那一些陈芝麻烂糜子。大爷们再生气也没用,怕驳了他手中刀兵的面子。刘五小儿硬是把洪门通行数百年‘互不隶属’的铁律给废了。我不打算去应卯,随便叫人去答个到。”

“总应付着解决不了问题……”

“黑了他!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各寻各的门路,各想各的办法。”

董绪年又一次从炕上跳起,一改往日说话不紧不慢、神色老练沉稳、性格内向木讷的特点,像街头练摊卖艺的武生用力挥手比划,像乡间泼皮小混混张口骂出脏话说:

“兄弟主意正,黑了狗日的刘五……”

不等董绪年说完,苏炳义翻身下炕跪在炕边,边叩头边高呼:“绪年大哥!请受‘定军山’堂苏炳义一拜。”

“好兄弟快起身,大小咱俩都当上了汉中和渭南的参议官,咱俩现在谁跟谁呢?甭给我耍花子,兄弟在哥老会混了几十年,谁不知道‘开香堂’一类的形式是给下人做样子的,是给那些没文化的兄弟们看的?是为了维护咱们当大哥的权威设定的!说到底黑了刘五不为天不为地不为党会争执,也不是替洪门的未来着想,是为了自己能像现在一样活个人模狗样受人尊敬,为了家人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生活,虽说当了狗屁参议官,拿的几个碎银子顶屁用。咱俩不图什么形式,一心把事办妥就行了。”

暗杀刘五的行动计划两人商议到天亮,吃过早饭董绪年乘着滑竿进玉泉院登华山道看日出去了,苏炳义一觉睡到午后,沿终南山北坡小路进沣峪口走子午道潜回汉中。这次夜谈达成以下共识:行动细节按照两人商定的原则由董绪年随机决定,两人不再碰面磋商谈及此事;杀手由董绪年从哥老会以外的人员中选择,苏炳义不得干涉过问;苏炳义在“定军山”堂组织几支敢死队,一月后进驻涝峪隐蔽待命,听到刘五遇刺消息当天趁夜色出山进城,深夜突袭刘五手下几位重要将领宅院,攻其不备一网打尽。两位哥老会龙头大爷的一个工作日就这样在和谐的交流中平静度过,正如两人分手时董绪年所说:“夜里说的话日头出来就忘了,不见了,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若想把话再找回来咽回肚子里,难哟!”

张一文回到长安像变了个人似的,黑长袍、蓝西裤、棕皮鞋、呢礼帽、偏分头,外加银色手表和玳瑁骨架小眼镜,话语中不时显露出新鲜词汇和博大见识。走进家门妻子张赵氏不敢相认,待他脱去礼帽,摘下眼镜,张赵氏才认清自己的先生的身影。妻子说:“才去了几天人都变了,看你鹜啦(陕西方言,张狂、张扬的意思)得像娶了房姨太太花媳妇!”

刘五十分满意张一文在北京广泛结交的人际关系,重视他从北京带回的各种消息,特别是袁总统准备下令全国取缔哥老会的重要情报。他还从张一文讲述结交京城各色人物的过程中,大概了解了目前国家政治社会生活中党与党、人与人、事与事的复杂微妙关系。但始终揣摩不透袁世凯对一文说的那几句话的意思。不过总统能见自己的管家也算给足了面子。摆在自己面前的首要任务是解散全省会党,削平众多山头。过去打算用十年时间将兄弟们带进正常社会生活,现在看半年内必须从组织上先行一步,年底前停止洪门山堂所有公开活动。这样才能取信社会,取悦总统,彻底摆脱自己身上的会党阴影。第一步从所属部队做起,至于学习,先放一放再说。

一文私下把美菱的情况和托付的全家福照片交给刘五,刘五仔细端详,长久不语。末了指着照片说:“美菱这女子是个热心喜性人,这次在北京帮了大忙。好人有好报,你看人家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只可惜师傅去北京三年就病故了,不然三代同堂才是福上加福呢!”

“大哥,你细看一莉姑娘的嘴角和鼻子像谁?”一文冒失地说。

刚才刘五的目光和心思都放在美菱身上,对照片上小姑娘的面相没有认真看,当把目光聚焦到一莉姑娘身上时,发现姑娘胸前竟戴着当初美菱从自己胸口夺去的玉佩!刘五自言自语地问:“你说像谁?”

“你自己照照镜子!”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