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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页)

刘五面对墙边穿衣镜,一手拿着照片,两相对照,姑娘微笑的嘴角与自己高兴时的嘴角有些相像,刘五的心思已经完全被玉佩的故事占领,没有多余的空间发挥简单的形式思维,顺口回答:“女娃子一日三变,说啥像不像呢。”刘五突然话题一转,问道:“还有一事,魁胜回乡务农的事知道了吧?”

“听说了,我抽空去看看他,把话说开。”

“我不是这意思,今后凡事要多担待,戒备护卫任务名义上交给了周福来,对几处要紧地方的警卫你要亲自负责。关于洪门的事,你走后我同几位主要将领私下交换意见,宣布解散‘太白山’堂没有大的阻碍,咱们的弟兄多在军中,经过几次战事最小的官都安顿成棚长、哨长,取得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他们操心社会上众多山堂的兄弟一时乱了营没饭吃,也怕各堂口大小头目鼓噪闹事。你分头到文厚等将军家中跑一趟,把北京听到的情况向他们通报,顺便把从北京捎回来的礼给各人带上。”

刘五原想与一文再多谈一会儿,但照片上的玉佩让他静不下心。是孩子漫不经心地一时兴起挂在胸口觉得好玩,还是美菱有心暗示?“一莉”和“伊犁”是音同字不同,刘五也能听得出来,可是这种暗示除了对伊犁生活的怀念还会有什么?这女人的心实在叫人摸不透!刘五脑海中像是有只飘忽不定的小船,随着漫无边际的猜测浪花,很快进入对师傅父女波澜起伏不尽的思念之中。

刘五取出珍藏在书柜里的小号,用心擦拭起师傅送给他的心爱之物,很多事都让师傅言中了,这把小号带给他无尽的欢乐,带给他必胜的勇气,也带给他心潮起伏和无尽惆怅。师傅说的“号就是心”这句话,已经融进他的血液之中,无论是大喜大悲还是心静如水,刘五都会用它来抒发感情,静泊心志,缓解困惑。他给小号加上弱音器,吹起了师傅在伊犁记录谱写的《婚礼进行曲》,小号加上弱音器后,音色似乎更婉转纯真,在书房的小空间里音调更柔和,节奏更清晰,刘五在幻想的意念中感到自己变成了新郎官,与新娘子美菱一起沉醉在草原夜色笼罩下篝火通明的婚礼之中。

渭南城南降子巷一带是当地有钱人聚集的住宅区,一座座青砖青瓦高墙飞檐的四合院挨门逐户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条窄细幽深的U字型死巷子,巷子的尽头是“华山”堂的大本营,董绪年的家安在堂口附近。巷子口有块空地,聚集着土杂广货商铺、蔬菜摊点以及补锅修鞋的手艺人,似乎多年形成的规矩,这些走乡串户的商贩无人进巷叫卖。

五月中的一天,有一个哑巴鞋匠挑一副担子,领一个哑巴婆娘来到巷口摆开摊子,哑巴鞋匠找一处墙角僻静地方撑起一张遮阳布,放妥工具箱,码整齐做好的新鞋,笑哈哈地发出粗喉音,向左右商客作揖道谢。随后坐在工具箱后的小凳上,腿上铺块油布,开始拉起架势纳鞋底。哑巴婆娘三十多岁的样子,穿蓝袄束发髻人样干净整齐,盘腿坐在丈夫身旁一声不响地在一只老婆小脚鞋面上绣花。哑巴鞋匠拉开工具箱抽斗,只有大小不等的针,质地不同的线,两柄割刀,一块磨石,一把剪刀,一块石蜡,并无鞋匠常备的夹板、顶针、锥子、钩线、木尺等工具。

初来此地哑巴鞋匠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光顾的人不多,但不影响鞋匠夫妻专心致志的工作热情,中午时分他们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大蒜就冷馍,就近讨要了一碗热水,下午太阳偏西收摊回到城外窑厂废弃的一间土坯房中,几天下来,哑巴鞋匠的手艺在降子巷一带传开。先是一天早上,降子巷一位老太太由孝顺儿子陪着回乡下娘家,老太太乘坐的拉拉车(陕西农村的一种木制双轮人力车)走到巷口,老太太顺口夸了哑巴媳妇绣花手艺,孝子立马吆喝停车,要哑巴鞋匠为母亲做一双合脚的黑贡呢面布底绣花鞋。哑巴鞋匠走到车前,用手掌和五指比划老太太的小脚,然后指着天上的太阳挥手直哇呀。孝子不知道哑巴想说什么,干脆回答说:“鞋做好后送到巷子半截郑家。”

第二天老太太省亲归来,看见炕头上一双崭新的月季绣花鞋,试后再也不肯离脚,逢人就夸哑巴的鞋“底薄轻巧,帮软合脚,针脚密实,哑巴的手比尺子还准!”巷子里一位少爷有一双从上海买回的皮底圆口布鞋,经常把裤角高高卷起穿在脚上四处夸耀,有一天帮底突然开裂,其父拿给哑巴鞋匠,哑巴看了两眼,从箱子里取出一枚钢针,用石蜡滚过一道丝线,一手握鞋,一手捻针,一会儿工夫整修如故。

董绪年从家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到巷口有个哑巴鞋匠手艺了得,但他是干大事业的人,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有一天乘轿回府,路过巷口听到一阵嘈杂声,卷起轿帘望去,四个带陕北口音的泼皮小厮因调戏哑巴媳妇与鞋匠发生冲突,鞋匠把媳妇藏在身后,躲闪对手四处来袭的拳脚。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董绪年眼里,泼皮混混们的凶狠毋庸置疑,鞋匠躲闪功夫绵里藏针、拙中见谱,尽管在一比四的对抗中鞋匠身体回旋余地小,可一推一闪一趋一蹭的简单几个招式,稳稳护住妻子,使泼皮们无法近身。“此人非等闲之辈,真真是孤鹰难斗群飞鸟!”董绪年的即时感想下意识地在脑海闪过,遂叫手下喝退泼皮,径直回到家中。

董绪年几天来一直被选择杀手的问题困扰,与苏炳义华山道观密谈已过去半月有余,称心人选仍无法确定。其中有位曾在兰州做水烟生意、现已告老还乡的老朋友假称长安有仇人要了结,直接与“华山”堂下属“洛水清”帮联系,寻找一位大荔刀客。“洛水清”密访全县隐士豪客、奇人怪才,终于在洛河南沙窝子里找到一身高七尺、膀大腰圆、红脸赤眉、年方三十岁的辣椒贩子顾庆涟。庆涟祖籍河南,几年前来大荔做上门女婿,每年冬里给华阴货栈送干辣椒,一般男人独轮车顶多装二三百斤,两天跑一个来回。庆涟早出晚归一次推五六百斤。有人见过天黑时他在麦场舞棍,据说棍在空中嗖嗖地响,搅动夜风卷起垛上的麦秸草四散落地。董绪年派人到河南摸清了他的底细:年少随父在家习武,青年入城当富商护院,二十二岁与富商太太有染被逐出商号流落陕西。按照董绪年的杀手标准,越是不引人注目成功的几率越高,越是平淡越有出息,但这主要是指杀手的素质而非经历。董绪年担心顾庆涟没有见过大世面,担心突袭发生时的铁石心肠和致命技艺,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

“……往年入冬以后才给老爷做新鞋,现在夏至没到,夫人就把鞋样子摆了一炕……”里屋传来夫人丫鬟的对话声。

“刚才厨房麦香姑娘说巷口几个小伙娃把哑巴鞋匠打得鼻青脸肿,可怜哑巴说不了话,我思量叫他给老爷做几双棉鞋,也能多挣两个钱。”

“夫人心肠好,长了个菩萨面豆腐心,看谁可怜就想流眼泪。巷子人都说哑巴手艺好,前几日我到巷口买木梳,哑巴正纳鞋底子,拇指厚的鞋底也不用夹板顶针,一手拿着鞋底,一手用二指夹针一攮就穿过去了,我往近一看,鞋底上的针眼眼跟芝麻牙儿贴上的一样,针脚又密又细又整齐。”

……

丫鬟的话给了冷静思考中的董绪年一点新的启示,把他的思绪带回到哑巴鞋匠与四个地痞混混斗殴的场面,才恍然大悟地对哑巴身怀绝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如果哑巴真像丫鬟说的怀有钢针穿鞋底的二指硬功,那么哑巴鞋匠空手向敌点穴捏拿不死即伤。面对一帮街头混混尚能采取躲闪回避姿态,不显山露水主动出击,说明他具有极其冷静的头脑和自制能力,具备最高超的杀手境界: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绝不暴露自己,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绝不信任任何人。董绪年决定放弃对顾庆涟的进一步考察,把注意力放到了哑巴鞋匠身上。

六月的关中,乡间新麦入仓、伏桃上市、西瓜将熟,秦岭脚下漫延几百里的水稻秧苗齐楚楚、绿汪汪,灌区的玉米刚刚破土露苗,旱塬上农夫们正忙着撒谷点豆,田间道旁的柳树在灼热的阳光下纹丝不动。军政府虽然强制禁烟,但塬背后、沟道里、人迹罕至的远郊旷野,罂粟花依然含苞怒放。空气中初暑的炽热,田垄间禾苗的干渴、日头下劳作的农夫,秦川的山水大地都在静静地祈盼雨水降临。

长安城里人此刻亦着手消夏准备,铺竹凉席,挂竹门帘,换薄夹被,搭棉蚊帐,取新井水,家家户户用瓷盆备有绿豆汤……殷实人家高堂大屋紧闭门窗,防止热空气侵入,同时把男孩子剃成光光头,换上夏布衫,穿上布麻鞋。

政治生活与气候轮回没有因果关系,也不受气候变化影响。入夏以来军政府的主要精力在财政工作,经过一系列战事及维持政府运转需要,反正时缴获的清政府银库和存放在当铺的官银消耗殆尽,吴玉堂采取了四条增收措施。一是向富裕大户集资,劝捐助饷。派出专人去安吴吴家、东里刘家、板桥常家、王桥柏家集银十万余两。二是发行公债,年利六厘生息三年还本,一期发行二十万两。三是开彩筹银,每月发行一万张,每张一两。四是在禁烟的同时增加烟土厘金,百斤烟土抽厘金一百两,收经费十五两。以上措施下达任务到县,超额分红。

当军政府在大热天为财政经费事项忙活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军队的管理训练节奏却慢了下来。刘五在南院师部(今西安南院门)客厅与几位旅长参议务虚漫谈。

几位旅长团长都是白绸衫裤乘凉轿前来参加会议,唯独常文厚白粗布便装,骑马到会。进厅入座,刘五吩咐:“把吊在井里的西瓜拉上来,叫兄弟们先解渴败火。”不大工夫,杀好的西瓜送上桌面,蜜甜渗凉沙瓤的西瓜使座中人身心顿时舒坦平静了许多。

“金财小弟,几天不见脸蛋子白净文气多了,眼神里写的都是字。这几天又看了些啥书?给老哥讲几折子。”每次兄弟们聚会都有这样的会前小花絮,以示亲密无间。常文厚主动问刘金财,刘金财笑而不答。

“我说金财,书这东西啥时候不能念,老了抱着孙子再念不迟。都三十五六的人了,啥时候娶媳妇呢吗?光杆杆抱一堆书卷卷,叫人看着都恓惶!”一文接着说。

……

看见刘五擦嘴落座,众人不再开心斗嘴,静声等待开会。

“今天喊大家来,有几件事合计合计。前些日子一文到各家跑了一趟,有关洪门的事分别与你们交换了看法,我看背在咱身上的这股子血水该放了,要忍痛割爱义无反顾!至于一次宣布取消哥老会还是分步走,是先安顿人还是先搬神?想进一步听听大家的意见。”刘五点明会议主题。

“一文先说,我们的想法都给他说了。”众人起哄要一文发言,一文并不推让。

“大家一致的看法是取消洪门,在具体办法上有几种意见:哥老会各山头从来没有隶属关系,我们宣布解散‘太白山’堂就行了,洪门组织在规矩上与刘大哥无关,大哥无须主动承担责任,无须多操心,社会上的洪门组织任其自生自灭;长安反正和秦军西征哥老会出了力,刘大哥实际上成为全省广大洪门兄弟心中的总舵主,大哥出面解决问题有号召力,能促进事情向有利于兄弟的方向发展;取消哥老会的阻力不在军队、不在大哥、不在广大洪门普通成员兄弟,而在于各山头及大大小小的‘舵把子’,他们才是取消哥老会的最大受害者,要害是如何安顿好这些龙头大爷。”一文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大家的意见。

“这些意见我已知晓。自生自灭当然好,我原想用十年时间引导兄弟们融入社会生活,可是老天没给咱时间让我们放生!袁世凯不超过半年时间会用法令的形式在全国宣布取缔哥老会,到时候我们再采取行动兄弟们更被动,日子会更艰难。洪门的名分我已经背在身上多年了,如我只顾自己山头,不对广大同门兄弟把缘由说清白,外人说三道四也罢了,兄弟们会认为我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今后在世人面前说话也没分量。各位在洪字号多年,说话见事看得准,解散哥老会的阻力在各山头的龙头大爷和舵子,他们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极力阻挠。”刘五接着说。

“‘定军山’近来不安宁,传言苏烟杆子秘密组织队伍,不知什么用场,会不会对着刘大哥来的?”刘金财说。

“苏炳义对整顿洪门堂规纪律有意见,说过不少风凉话。敢对刘大哥不敬?他娃没这个本事。如果有啥风声,背后一定有人鼓动支持。”冯世清看了刘五一眼接着说:“渭南‘华山’堂要提防,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啊!”

“疯狗乱咬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咱胆正心细早提防,无碍大局。”金财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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