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位将爷还满孝顺的,就收下他吧!”夫人陆段氏说。
“大家都希望我收刘五将军为学生,我就收了这个学生。我看急事新办,不用孔老爷神像,也不要香蜡纸裱,刘五你连喝六杯酒,叫我三声师爷就算数啦!”刘五按要求行完拜师礼,答应改日专程登门行谢师傅师娘礼。
……
晚宴很快在师生融融亲情中结束,回到府中刘五已酒醉八成,倒身想睡,可是秋姑坐在炕边一直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朦胧中听秋姑说:“陆建章在酒桌子上提到榆林镇守使的事,你就该借机发挥,把事摇实。冷不防却从口袋掏出一万两银子,古人说‘无功不受禄’,他给你办过啥事值这么多钱?这一下可好了,人家知道你是个有钱的主儿,规矩叫你自己立下了,今后办事准备大把花银子吧。拜陆建章为师这个主意好,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一声?”
这一夜秋姑难以安眠,眼前时不时地会出现陆建章注视自己的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心中不知是喜是惧?惧的是妻子的名分,喜的是女人的虚荣。秋姑长在教师家庭,从小受到严格的传统文化训练,但毕竟涉世不深,正值青春年华,第一次婚姻就使她迈入城市社会五彩缤纷的上层生活。哪个年轻女人不想听到敬慕者的赞誉?不想看到令人目眩的眼光?而今晚对自己大显殷勤的竟是当朝新贵,权倾三秦的陆建章!
六月初三下午,刘五把张一文、周福来、雷风岐、白崇礼等人召集到书房,讲了那一晚在“八仙庵”吃饭的过程,然后说:“这一晌在家闲住,想了很多事,过去需要认真总结,可以放一放,眼前最重要的是守住秦军一师的老底子,保存骨干和实力,再图日后发展。虽然警卫连和几个直属队还在我手中,南院门的地方还保留着,其实是聋子的耳朵——样子货,难以影响长安局势。看样子我这个榆林镇守使不能不去,不管他陆建章说得天花乱坠,咱把榆林当成休养生息、重整旗鼓的阵地,榆林天高皇帝远,到时候他想管都管不着了!等咱恢复元气,再根据全国反袁的形势发展相机从榆林进兵北京,叫狗日的袁世凯死无宁日!我想走出这几步棋:舍不得银子打不着狼,我在长安加紧与陆建章周旋,早日得到关防印信;白崇礼带全家人回榆林府,秘密组织一支队伍,切记不露声色,顺便了解谢飞虎的情况,看能不能借用他的名义和力量;一文把秦丰银号的账算一算,先给崇礼挤些银子带上,再考虑在榆林能开辟些什么新的财源门路;风岐和福来留在我身边,考虑榆林镇守使衙门的事。”
刘五话音刚落,听到有人敲门,原来是三娃送水来了。刘五话头一转,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如今我无官一身轻,过去的熟人都很少走动,真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也给哥几个帮不了啥忙……”看三娃出门走远后,刘五接着说:“三娃这几天看进府的人少,总不沾家,一天在外头跑到黑,守道去北京前专门给我提醒过,家贼难防,不像咱兄弟几个。”
六月十五日一大早,刘五身着礼帽马褂,黑竹布长裤,眼睛上架起金丝平镜,一乘轻轿、几个士兵外加一辆马车,到“八仙庵”谢师。刘五为了巩固加深与陆建章的师生关系,对谢师礼做了精心准备。马车上装有杭绸三匹、苏缎三匹、进口洋花纱布三匹、乌木礼盒里装着一件唐玄宗年间制作的鎏金银钗,钗长三寸,钗股二分,钗头部隆起一朵八叶梅花,每片花瓣中央镶一枚蓝宝石,这是孝敬师母的礼品;尺五高汉代耀州生产的将军瓷罐一只,明朝黄道周行书墨宝一轴,清嘉庆年间生产的金银餐具一箱,这个箱子用红羊皮封面,内装银碗十只、金托盘十个、象牙筷十双、金调羹五对,这些孝敬给师傅;至于小虎公子在辈分上为弟为小,本可以不备礼品,但刘五行前还是把二十两上等白烟土带在车上,口中狠狠地骂了一句:“叫驴日的吸死!”他还给杨参谋官等身边工作人员准备了价值不菲的礼品,还让随行的士兵封好红包,到时分送给陆府门卫等士兵。
陆建章特别喜欢黄道周的那轴墨宝上所书《学记》中的一段话:“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此轴虽经历史沧桑,字迹仍清晰完整,是一件稀世珍品。陆建章爱不释手地细细品读,刘五见机进言:“学生读书之余,常思报国之事,不知何时能北上榆林,在大将军的麾下为国家尽责,为总统尽忠,为恩师尽孝?”
陆建章只顾鉴赏墨宝,头也不抬对刘五说:“快啦,我今日还电请总统催办。”直至他鉴赏完毕,让杨参谋官妥为整理保管,才转过身对刘五说:
“没想到你刘五一介武夫竟有如此珍贵的家藏?啥时候能让我去府上一饱眼福?过去不留意身边的盆盆罐罐,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大价钱,还有那么多无法估量的文物价值?如此看来,老夫要能在长安地面上混下去,还得多学点文物历史知识。刘五你小子真有福气,娶了个秋姑这样多才多艺的夫人,我还真想请到这样的先生平日多指点指点,至于去榆林赴任,我和你心里一样着急,老夫到长安刚好半月,已两次拟电催办。你先静下心来读书,现在北京衙门办事与前朝一个样,凡事总要疏通疏通,我在北京认得几个人,这事就交给我办好啦!”
“能当教授的人不少,可心的人难寻啊!这事再说吧。”陆建章用这句话结束了今天的敬师礼,以赶往将军衙门处理剿匪军务为由,让夫人陆段氏代自己设宴答礼。
从陆建章入陕以来,长安城有关刘五的每个消息,都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刘家堡子。村民们看不出这些变化后面隐匿的政治背景,村里依然天蓝山青、人勤水静,刘五依然是心中的大帅,刘家依然受到村民的爱戴和尊敬。但刘五祖居里说笑声少了,刘五姑姑五月二十日前后身染小恙躺倒在炕上一直没有下地,觉得心中有一个火盆,整天由巧巧陪着,头上敷着块浸满凉井水的帕帕布,只要有人说起长安的事,立即一屁股起身端坐在炕上,跟没病一样。人一走嘴中又不停声地唤:“娃在长安住得好好的,为啥调到北岸子草都不长的地方叫娃吃苦?我的可怜的侄娃呀!”
巧巧尽心尽力地伺候婆婆,知道婆婆害的是心病,便好言相劝:“男人家在外头吃些苦好,像魁胜没有当初哪有今日?再说天下都是当兵的舍身受罪,哪有当官的冲锋陷阵?刘五大哥大小也是个将军,能照看好自己。”
“我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懂得这些道理?想起省城这些天发生的事就不由得心慌。你也要多注意休息,都有三个月身子了吧?”
巧巧回到乡下一年后,衣着穿戴如同农家妇人一般,粗布宽衣,巧妙地掩盖了三个月的身孕。就是有几件舍不得丢掉的花衬衣绸长裤也都贴着身子穿着,从不外露。一年来魁胜基本上把她养在炕上,舍不得让她出力干重活。城里带来的绫罗绸缎香粉胭脂都锁进箱柜,每天用刨花泡水梳头,用线网扎牢发簪,用薄荷嫩叶清热解毒,用淘米水洗脸养颜,滋润出比城里时还要细嫩的皮肤、还要黑亮柔软的发丝、还要灿烂开心的笑容。眼下她想得最多的事,就是让魁胜尽快赶往长安安慰刘大哥,同时把城里发生的事搞清楚。
魁胜如今与当年在长安叱咤风云、风风火火的青年将领形象判若两人。脱掉军装的大块头比过去更强壮,脸颊被太阳染上厚厚的一层古铜色,走路说话的频率比过去慢了许多。满脑子都是母亲、巧巧和自己的庄园,满身都是泥土与其他物质结合产生的纯净气息:在田边与清水绿叶合成的清香,在炕头与烟火产生的焦甜,在马舍与草料粪土配制出来的美妙气息。城里的繁华早已淡忘,军旅的冲动早已云消雾散,复杂的兄弟情结和人际关系早已从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省城的人事变动和刘五的消息却时时牵动着魁胜的心,虽不像过去那样流于言表。他的基本结论是在瞬息万变的官场游戏中,刘五一定不小心得罪了谁。他打算新麦进仓后与母亲一起进城看望刘五。
其实白崇礼带着小六兄弟正赶往定靖一带寻找谢飞虎的踪影。崇礼回到家后,听说榆林府衙门虽贴出告示解散哥老会,但这里山高皇帝远,洪门实际并未停止活动,谢老大仍在定靖一带三边地区占地为王。这天崇礼一行赶早走出靖边县城,向西行进不到十里地,发现路边沙漠低凹湿地的春玉米丛里,不时有人打探跟踪。小六兄弟三人从枪套里摸出马枪架上胳膊肘上,警惕地围着崇礼和两匹驮着行李的骡子,并离开大道走进沙漠开阔地带,以防不测。不大工夫,六七十名手执火铳利剑的汉子在十几匹光鞍子少笼头的骑兵带领下,从四面向崇礼的小队人马包抄过来。小六兄弟三人立即在崇礼周围围成一圈,举枪作射击准备。崇礼对三位侄甥说:“不要慌!看清是不是谢飞虎的手下,咱们马快,听我的号令行事。”不大工夫,这伙人在离崇礼小分队二丈远的地方将他们围在中心。
“那里来的毛贼,爷爷跟着你们两天了,还不下马投降!把骡马行李留在原处,放你们一条小命!”领头的一名壮汉大声说。
白崇礼骑在马上右手三指按胸,用暗语笑答想加入当地哥老会:“路上有人画只圈,一把刀,拈起刀,企入圈。”
“见面不相识,恐怕半天风?”壮士用暗语问,你是外头哪里来的?
“路上的人打鹧鸪,不是鹧鸪,是契弟洪英?兄弟们可是谢大哥的部下?告诉你们大哥,我本姓红生柳家,沙蒿蒿里白花花。关公老爷哟堂上坐,海贴贴就在个嘴嘴上挂。”
白崇礼的一阵信天游使骑在马上的大汉平静下来,他行齐耳勾手礼,三指按胸,要与崇礼做袖中问答。崇礼主动下马上前与之握手勾指,两人在袖中鼓捣了半天,大汉漫不经心地说:“看你的马鞍行头我还当是有钱的主儿,原来是远路来的一个马夫头头脑脑。你找谢大哥有什嘛事?”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到你的堂口上再细说。”
“现在还有个什么狗屁堂口,去年刘五大哥宣布解散哥老会后,老规矩就不多了,不管用了。但兄弟们总要吃饭,总要养家糊口,三边地区没什嘛官员愿意来管,兄弟们依然在洪门旗下抱成团儿,没事在家放羊,有事听我招呼。”同时转身对带兵包围崇礼的大汉说:“是自家人,不是什嘛贩油的,但比油贩子值钱!刘五大哥快到榆林当官啦!兄弟们能有好日子过啦!你先把兄弟们带回去,回头大哥有赏。”
两人边走边交谈,不长时间来到了沙漠深处一片柳荫环绕的下湿地小院。小院所谓的院墙,是把柳树杆杆插进沙地里,在地面上形成二尺高的篱笆,再用草绳从篱笆间穿起来。院内大约两三亩地大,院中盖有一座低矮的石板房,种着几畦青菜,圈着几十只绵羊,给人一种平和、宁静、殷实人家的田园牧歌式的视觉享受。这里是谢飞虎新近迎娶的一位小媳妇的家,听到马蹄声响,二只狗摇着尾巴与那位十八九岁的新媳妇直往飞虎怀里扑。飞虎当着众人面把小媳妇紧紧揽在怀里,不停地摸手手,亲口口,两人“亲妹妹、傻哥哥”地乱喊大叫。随后飞虎对小媳妇说:“行啦!吃了饭再骚情,叫你爸杀羊,喊你妈炖肉,贵客上门啦。”
飞虎把崇礼让进新房,两人关起房门一直谈到后晌饭时。总的讲,谢飞虎对省城解散洪门以后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了解刘五身边主要将领的去留动向,对刘五到榆林任职的消息欣喜若狂,希望结束草莽英雄的流浪生活,在刘五手下谋求一官半职。他答应崇礼提出的所有条件,解散“白玉山”堂只保留骨干,在短期内组建一支以骑兵为主力的民团,在沙漠深处不动声色隐蔽待命,迎接刘五北上。
飞虎还谈到了陕北油田的事。自延长油田发现后,当地百姓认为石油与庄稼一样,都是土地出产,政府只要收税就可以了,一直由民间集资开采。1904年清政府投资六百万两白银官办没有收效。1908年清政府欲出让矿权给沙俄、日本,因国内动**、辛亥革命爆发一时停了下来。1912年以后,袁世凯多次派出人到延长榆靖一带考察,欲由外资介入开采。石油开采一本万利,一口井的收入顶千亩良田,白崇礼觉得这个消息与刘五来榆林赴任一样重要,他打算在组织民团一事稍有眉目后,立即返回长安向刘五报告。
白崇礼因为脱不开身,七月初让小六给刘五送来一封信,刘五把这封信一连看了几遍,白崇礼在榆林的工作进展得不错,谢飞虎完全按照刘五的意见建立了一支精干的民团队伍,崇礼已潜入榆林城安顿下来。至于石油问题只能到榆林后再相机行事,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一文,要他多关注这方面的情报。在七月流金似火的长安城里,崇礼的信像一股清风,吹进刘五日渐枯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