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操着一口正宗的安徽官话回答:“接风和汇报全免,改天我单独约请吴大人及几位陕西将领吃饭。至于宣布总统电令等一些事项,我看也不用准备了,现在就在今天到场的各位面前当众宣布吧!杨参谋官,当众宣读袁总统的电令。”说完陆建章独自走上三清宫石台阶,转过身来面对吴玉堂等一干迎接人等。
杨参谋迈上一级石台阶,从口袋取出一页丝质黄色牛皮公文纸,高声朗读起来:“陕西都军府:撤销都军府都督职务,设立将军职务,统管全省军政事务;根据民国参议院通过之决议案,兹任命陆建章为陕西省都军府咸威将军,总揽全省军政事务,兼任西北剿匪总司令;任命吴玉堂为中央政府将军府将军,免去陕西都督府都督职务;取消陕军一、二师编制番号,所属部队编入陆军七师。提请民国参议院任命刘五为榆林镇守使,授陆军中将衔;提请民国参议院任命商纺为汉中镇守使,授陆军中将衔。此令!袁世凯,民国四年五月初六。
“袁总统令宣读完毕。陕西都军府各衙门官佐要坚持职守,清员造册,汇理粮秣库银,完备各项账目,按陆都督指令循序交接。今日见面会至此结束,请各位回府!”
杨参谋宣布完命令,在场的人才看清楚,陆建章约五尺高身材,一身黄色咔叽布将军装把有些发福的肚子包得紧紧的,他以五十多岁老军人饱经风霜的沉稳神色,用官场不可名状的微笑将会场巡视一番,这微笑很容易使人想起有关他在皖西杀人如麻,在北京滥用刑罚的传说。陆建章转身慢步向方丈院寓所走去。前后几分钟时间里,一纸公文使陕西上层政治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今天参加欢迎盛典的每个人都始料不及。所有人站在原地足足静声两分钟才醒悟过来。吴玉堂、刘五、商纺等人一脸惊愕无奈,脚跟子像灌了铅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场的人苦心相劝,主动等待吴玉堂等三人离去后,才陆续离开“八仙庵”,打道回府。
刘五从“八仙庵”回府后,一直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进入五月以后,事情发生得太多,变化得太快,他还来不及细想,最窝火的是袁世凯对陕西政要一锅端的决定是五月六日出案的,直到今天才由陆建章宣布,可见早有预谋。刘五内心有一种受蒙蔽、遭侮辱的切肤之痛,一位挂中将衔的七尺男儿,竟成袁世凯掌中玩物!这个念头一直占据着刘五脑海,直到头皮发麻、血管暴涨,思绪一片空白。当然刘五也想到了长安反正、陕军西征、洪门争斗、会党解散,想到了阵前痛斩金豹、夜半走失金财,以及前几日刚刚死去的冯世清……所有的一切回忆都围绕着身心受欺骗遭侮辱的主题展开。在回忆往事的过程中,失去师长的失落感也会偶尔从思绪中流出,但那只是点滴露珠,很快就消失了。他虽然是农民的儿子,今天的成就像镢头挖地,是一个坑一坑地从土中刨食取得的,值得珍惜,但是这些年刘五经历了上层从政经验的磨炼,眼界更加开阔,是非的关注点更深入,脑子中充满的疑团慢慢清晰起来。他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次突变不单是升迁荣辱的问题,而事关生死。
秋香、秋姑两人听说了刘五被免职的事,看见刘五坐在书房里一声不响心里越发着急。到了晚上张一文、周福来、白崇礼、雷风岐几个人来探望刘五,听说上午从“八仙庵”回府后一直滴水未进,人在书房里叫门不应,急得坐立不宁,几个人轮流在书房门口喊“大哥”概无应声。把耳朵贴紧门窗,听不到屋内任何动静。一直等到深夜,一文才拿主意把门砸开,刘五倒在圈椅里,双眼紧闭,嘴角流痰,脑门冰凉。秋香、秋姑两个女人吓得号啕大哭,一时没了主意。风岐把耳贴在胸口,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忙与一文等人将刘五抬到卧室炕上,福来与老白备车赶往医院请大夫。直到天大亮时,刘五才缓过劲来。
中午时分,秋姑给刘五炖了一碗上等血燕,用调羹喂食。她笑着对刘五说:“趁热多吃几口,纵有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子撑着,咱人要紧。大不了咱由长安调防到榆林,将军的头衔还在,几个好兄弟都在,他们在你身边坐了一夜,早上看你好转,才回家休息。”
“女人家知道个啥?”刘五不耐烦地说。
“小女子见识短此话不错,整天价针头线脑柴米油盐,能说些啥管天管地管人的大道理。昨晚夫君虚脱昏迷,我心焦手凉,浑身着慌,两只脚先不听使唤了。不能像先生那样为君切脉问诊,像亲兄弟那样忙前忙后。我思量,夫君一时如《易》书中所说‘势若藩羝’,却依然是一头雄赳赳的大公羊,虽然一时公羊角钩在篱笆墙上,进退两难,这是君命与环境的突然冲撞,现在先要把锋利的羝角从篱笆中巧妙退出,才会振作起来,再图进取。”
刘五听秋姑一席话,感到有些道理。强势男人在公开场合受到羞辱,回到家却能听到春风化雨般的启迪和关护,烦闷压抑的心境自然会舒展缓解。刘五庆幸自己娶了一房好太太,如杨守道先生预测的那样,她在关键时候能发挥外人无法替代的作用,刘五便与她拉起话来:
“你这两片子嘴真能说,不愧书香门第一才女。你说羊如何从篱笆里退出羝角?”
“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在家里静养十天半月的,办法就出来了。”
“人头顶着脑子不想事,还不如死了!”
“不是不想,要会想。我嫁给你有半年时间,看你这个人长处多,短处少,但短处都是为官为仕的大忌……唉!算了,你尚在病中,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不要紧,枪林弹雨我都不眨眼,还怕别人用嘴说闲话?”
“可是你硬叫我说的噢?说得不对不能怨我。《汉书》上有一句话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意思是说正直得如同箭在硬弦上的人,如不归利箭,人生没有好的结果;而脑子长成弯弯曲曲肠子一样的人反倒能封侯挂印。自古以来家家都想过上好日子,但世道不公、奸伪不辨的风气由来已久,本是件没意思的事,可你在家为夫为长,在军旅为帅为侯,在朋友中为兄为哥,自觉得在陕西为大为头。说话办事太认真,直来直去使性子习惯了,才会在紧要关头气得伤了自己身子。”
刘五听从了秋姑的劝告,从此闭门谢客,老老实实地在家静养将息。一文等人虽不时探望,但都不提调职一事。吴玉堂离陕赴任的前一晚上他本想亲自设宴送行,最后还是按照秋姑的意思因病托请一文代为送行。
大约过了十天时间,陆建章请刘五夫妻到“八仙庵”吃饭,说要与刘五深入交换意见。刘五与秋姑傍晚时分走进陆建章的餐厅时,陆建章与太太陆段氏、儿子陆小虎已等候多时,因为是家宴不讲太多的规矩,陆建章坐在上席位置,其他分坐两旁,说笑声中家宴开始巡酒敬客。
“陆某到长安后一直想找个机会与刘五镇守使聚一聚,可是白朗这股匪徒仍在宝鸡一带流窜,加上公务繁杂,早知地方官员如此辛苦,我宁愿住在北京当寓公吃闲饭!我先敬刘五将军一杯,听说你小恙在身,不能喝少抿一口。”刘五被陆建章平易近人的举止感动,今晚不仅设家宴款待自己,而且还说出了暖人心的话,与十天前在此地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刘五起身举起酒杯回答道:“没啥大病,那天清早起来喝了几口井里的新凉水,肚子有些不受活,早都好了!谢大将军一片好意,我喝三杯受罚。”两位夫人开始谦让敬酒,一时饭桌上活跃起来。陆建章见刘五对自己使用了大将军称呼,便用镇守的职务称呼刘五:
秋姑站起来双手举杯向陆建章夫妇敬酒:“小妇人代夫君向大将及夫人敬酒……”陆建章打断秋姑的话说:“家里人在一起吃饭,没有代酒的规矩,喝是你的心,不喝也可以,但要出个酒词调儿,立马唱一首诗来,方可免酒。在北京时常听杨守道老先生说刘五身边有一位了得的才女,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给你出个题,单一个‘酒’字如何?”
秋姑沉思片刻,一时脸色桃红,凤眼透亮,神采飞扬,用轻声古韵唱起诗来:
酒出黄山戴震酿,
甘泉水自周易乡。
谁言汉儒一壶淳?
天下籍典自己尝。
秋姑在片刻间出口成章,使在座的人惊叹不已,特别是刘五,为夫人的机敏才智暗暗叫好。陆夫人和小虎不了解诗中意境,但诗句朗朗上口,用词严谨对仗,曲调顿挫抑扬,以凝视的眼神表示对秋姑的尊敬。陆建章从见到秋姑那一刻起,对刘五年轻的夫人就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这其中固然有来陕前杨守道先入为主的推崇,更有在灵魂深处对女人“肥为美”的奢求,主要还是对秋姑刚才那首即兴诗的赞赏和心悦诚服。陆建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秋姑,带头击掌助兴:“奇才、奇志、奇女、奇诗!诗中黄山暗喻安徽,戴振乃安徽一代儒理宗师,他不会酿酒,却开创了研究学问的新风尚。他潜心研究西周以来儒理经诗,认为从西周在陕西形成的中国儒理典籍,后来者研习时不能只学会用大师们的经典结论进行思辨,更不能迷信盲从,研习要结合实际有自己的体会和判断。夫人让我这一介武夫情之所动,不只是诗答得好,而且把好‘酒’选在安徽,把景给了黄山,把事给了戴震,给足了我这个蒙城人面子。好诗、好诗!四句话二十八个字,一个‘尝’字把时间、地点、人物、事理说得清亮透彻。诗好,夫人模样长得更好!我敬夫人一杯!”
陆建章的赞扬把家宴推向**,陆小虎感到父亲有些过于殷勤,便把话题转到“吃”的方向上来。
“刘大哥,我在全国各处吃过不少素斋,从来没见过道家用香菇大酱做成干烧鱼的,真他妈的香!比上海华亭寺佛门的清蒸鱼焦嫩,比福建普陀山的红烧鱼味长,比四川青城山的罐罐鱼香辣,看来陕西的好东西不少。”仔细端详这位三十出头的陆公子,很难把他的相貌与名字联系在一起,他比其父高出半头,肥胖的身躯把一件瑞蚨祥的白绸衫绷得紧紧的,按长安人的计算方法,小虎的裤腰绝对有两麻袋宽,裤身仅一麻袋长。一身膘肥肉满的小虎坐在戴相公帽的明式靠背椅上,把紫檀木椅背压得“吱吱”直响,此时的小虎真像一只大白猪,一不小心便会从椅子上溜下来。小虎又短又粗的脖子上顶着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肤色白嫩白嫩的,短硬稀疏的头发齐刷刷地栽满头顶,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一双专注的小眼睛。
“敢问小虎兄弟,为兄能帮得了什么忙吗?”刘五关切地问,同时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秦丰银号一万两白银银票递给小虎说:“当哥的一点心意,你初来乍到,有不方便的地方尽管找我。”随后把话锋转向陆建章,只见他双手抱拳,神态谦恭地说:“方才听陆都督诠释内子劣诗一席话,刘五羞愧才疏学浅,荒度人生。身边虽有内子指点,终妇人之言。长安反正后袁总统曾教导我‘努力学习’,今见大将军才识胆略如遇恩师矣!大将军师从总统,就学军校,领兵率军,坐镇中枢,身上有刘五学习不尽的经验和知识,刘五愿拜大将军为师,终生修身,以德配天!”说罢双膝跪地行起拜师礼。
陆建章没有料到刘五会出此怪招,以拜师为徒来取悦拉拢自己,一时没了主意。顺口说:“农工兵艺你拜哪门子师?学哪门子艺?”刘五回答:“敬德保民,学大将军德学才识,为总统尽忠尽心。”
秋姑从饭桌旁站起身来,对陆建章说:“愿大将军收下这个徒弟,小女子这边有礼了!”接着弯腰鞠躬低头不语。
“父亲,多收个学生多个帮手,成人好事胜造七级浮屠。”陆小虎刚受刘五馈赠,想落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