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被疾病剥夺了活力和笑容的孩子,和记忆里那个在寒冷中渴望温暖、在贫穷中渴望力量的自己,影子渐渐重叠,他们都被困在某种无力挣脱的境地里,只不过困住他们的东西不同罢了。
“真是一幅动人的画卷啊,圣徒克里斯蒂亚诺。”
恶魔的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倏地钻进他毫无防备的耳朵,只有他能听见,那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自己都是个靠窃取他人气息才能苟活的可怜虫,却在这里对着另一个困在厄运里的生命流下眼泪?你的同情心可真是泛滥。”
克里斯拿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故事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恶魔的话像淬毒的针,扎在他最隐秘的羞耻上。
“看看你,多投入啊。是不是在幻想,你的这点善举,能抵消你偷窃生命的罪恶?”恶魔嗤笑着,“你给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你从卡卡那里掠夺的、维持你虚假生存的东西相比,算得了什么?你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站在阳光下呼吸都无法保证,却妄图扮演照亮别人的光?省省吧,真可悲。”
是啊,他在干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他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靠着卡卡的牺牲才能存在的幻影。
负面情绪黑色的沥青,黏稠地从心底漫上来。
恶魔的低语还在继续:“不如想想,如果就在下一秒,你的时间耗尽,当着这些孩子、这些镜头、还有你那位‘守护天使’的面,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下去。那场面,会不会比你念的童话故事,更让人难忘?”
那话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书从他手中滑落,他倒在这孩子病床前,圣诞装饰刺眼地闪烁,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媒体疯狂的闪光灯,卡卡惨白的脸和冲过来的身影……然后,一切掩盖都会在极致的混乱和丑闻中土崩瓦解。
克里斯念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一滞,他提醒自己赶快深呼吸,不要被恶魔操控心智,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差点栽下去。
卡卡正给一个孩子签名,笔尖流畅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但他身体的重心已经不着痕迹地偏向克里斯的方向,他签完名,对眼前的孩子和家长微笑颔首,然后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克里斯走去。
他没有奔跑,没有表现出急切,但几步便缩短了距离。
他来到克里斯身侧,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碰克里斯僵硬的手臂,而是目标明确地、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指腹不偏不倚,恰好压在那道代表痛苦共享伤疤边缘。卡卡的身体微微侧转,巧妙地用自己和克里斯手中的图画书,挡住了大部分可能投向克里斯脸部的视线。
“页码好像错了,”卡卡的声音不高,平静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在讨论书的内容,“是这一页吗?”
恶魔那喋喋不休的嘲弄像是被突然掐断了信号,瞬间消失,灭顶的自我厌弃和暴露的恐慌,被坚实的存在感暂时逼退。
克里斯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书页上,聚焦在卡卡按在书页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本能地向向卡卡靠拢了一些。
卡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图画书上,似乎真的在认真核对,但手掌在克里斯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些,仿佛是在安抚他。卡卡维持着这个姿态几秒钟,直到感觉到克里斯紧绷到极致的肩颈肌肉开始缓缓放松,呼吸也重新变得浅而急促。
“看来是我看错了,”卡卡这才用正常的音量说,收回了按在克里斯后颈的手,也顺势将图画书从克里斯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拿了过来。他转向病床上的男孩,“我们继续讲小狮子的故事好吗?它马上要遇到新朋友了。”
他接替了克里斯,用平稳温和的嗓音继续念下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克里斯像被抽空了力气,默默地坐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天色有些暗了下来,是时候该和这些孩子道别了,卡卡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克里斯却需要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看着这些消瘦的孩子,他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加上恶魔那一番话,更是让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俱乐部的车子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
克里斯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流动的灯火和节日装饰,脚步有些迟疑,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卡卡。卡卡也正望着街景,侧脸在霓虹光影里显得有些沉静,似乎也暂时卸下了在病房里那全神贯注的温和面具。
“我想……”克里斯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有点轻,“走一走,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