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下,作田的农民统统围了过来,听说要寻黄道婆墓,七嘴八舌地回答:“到了,快到了,诺,就在那三根电线杆下面。”“笔直朝前走,过顶小桥,往里拐……”“不对不对,弯出去,看见修自行车摊的往里走……”
我无心听他们唠叨,抬起头,却看见田里有一位老农,柱着锄把呆呆地伫立着,辨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肤色和泥土一样,但能看清他有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子,而一双深陷的老眼,那浑浊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我们,似愁?似怨?搞不清,读不懂。
热心的指路人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一个说东,一个道西,老施为难地搓着手。后来他还是告了一待身材憾小的方补用卜主。作我们的向导。
女社员坐在我身旁,她不安地用手指卷着旧蓝布衫的下摆,然而话音却是坚定的:“朝前……对格,过桥……对格……”
“哈哈……哈哈哈……”风追着车轮把作田人们的笑和话语送进我们的耳朵:“哈哈……还看什么墓呀,看几只鸡几只鸭吧……”
真令人犯疑,我伸出头朝后望望,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见一对深陷的老眼,眼神幽幽的,一定有许多话……
汽车在女社员的指点下弯弯扭扭地驶了一阵,“到了呢!”她仰起身子说。车停了,我们急不可待地拥下车,绿色的田野,绿色的小河,绿色的树丛,除外什么也没有。
“诺,从这条小路走进去,就到了。”女社员指着小河边说。
仔细看,小河边,遮掩在繁密的杨柳槐椿树丛中,真有一条细带似的路。
这时,云层中扬扬酒洒飘下了雨丝,把寻路的烦闷驱散了。拨开路口的枝叶,踏上滑榴溜的路面,我的心突然擂鼓似地咚咚猛跳起来,呵,这条神秘幽静的小路,也许,很久很久以前,正是黄道婆离家出海时走过的呢?
雨丝洒在绿色凝重的河面上,**起薄雾般的波纹,一群肥鸭,呷呷地叫着嬉水;几朵金黄的丝瓜花咧开嘴从绿枝缠绕的竹篱上挂下来,河边簇簇水竹丛中,叽叽叽,探出几只觅食的小鸡……这情景,让人怀疑是否到了古老的桃花源?而绿荫中,不时露出的几幢粉墙雕花栏的新楼房,却又显示了新时代农民的富裕和才智。
我们浴在雨丝里,任泥水沾湿了裤脚鞋袜,异常的兴奋笼罩着心房。真的,我想象中的黄道婆墓,就应该在这么一个自然天成的环境中……
眼前豁然开朗了,路尽头是一溜平房的仓库,仓库前的水泥地上,摊满了稻草。领路的女社员叫了声,站出位壮壮实实的大嫂,左耳垂饰着金色的耳环。
“什么,又要来参观了?”大嫂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气鼓鼓地说着,转身朝仓库背后绕去,大脚板蹬蹬地踩得碎石子咔咔响。我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埋着头跟她急急地走去。
“到了!”大嫂收住脚步,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在……哪儿?”
“就这里呀!”大嫂跺了一下脚板。
……这里?一座倒塌的旧猪棚,满地七高八低的乱石杂草,还有一条宁静的小河,河面上聚满了水浮莲、水葫芦,还有……青藤盘缠、枝叶萦多的老桶树,沉重地弯着腰,雕塑般一动也不动,墓?没影!碑?无踪!“黄道婆墓究竟在哪里?”
“是在……这里呀!”大嫂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快来看,墓碑”,小曾小李叫了起来,我赶紧跑过去,旧猪棚残留下几根石柱,其中的一根,竟然是用黄道婆的石碑做的!
我们簇拥在石碑旁,抚摸着那一行行深刻在碑石上的字:“元代纺织家黄道婆之墓”这时,谁也不说话,仿佛一切都凝固了,雨、水、空气,包括心和血脉……
“咯,这儿,连这儿……那几棵树,原来排列成半圆,墓就在其中,比人还高,墓前有供桌、石凳,每年祭莫的人络绎不绝……自从‘文革’中被一些人以破四旧为名捣毁之后,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修建……”大嫂用手在空漠的旷野中划了一个大圈,那儿只有拌着雨水的枯草、残树、乱石……
我嗓声无言,又默默地踱到石碑前,老施正用手拭去碑上的泥灰,碑文清晰地显露出来:……“随着纺织工业的发展,棉布逐渐成为人们普通用的服装衣料……这在中国人民的生活中是一件很重要的进步和改革……饮水思源,不能不对这位少数民族地区回来的劳动人民革新家黄道婆起无限的敬仰……”
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我的心被沉重的痛楚挤压得隐隐发麻,我愤恨,我羞愧……难道这位为中华民族的生存发展立下了巨大功绩的女中英杰竟被她的后世子孙遗忘了吗?不!不会的!
回去了,一步三回头,心被拴在石碑上了。
大嫂鼻尖有点红,朝我们挥着手喊:“再会,产再会……一定要帮我泥向领导反映反映呀!”
我的鼻尖也红了,挥着手连连点头,沉重的心房蓦然淌过一道小溪……
我们的蓝白相间的小客车驶过坎坷不平的小路,又折入平坦宽阔的公路上了。细雨渐密,田野浸在一片迷雾中,作田的人们看见车来了,啪嗒啪嗒跑着赶着,朝我们呼喊:“……看见了唯?看见了娥?……快派修建队来呀……”
我把身子的一大半探出车窗外,为的是让他们看清我肯定回答的姿态,我的眼光穿过雨幕触到了另一双眼,呵,是那位老农的浑浊的双眼,期待的、渴求的,含有许多许多的话……我懂了,都懂了,心房间那道小溪潺潺地渗遍全身。
黄道婆,请宽心吧,不会的,不会忘记你的,不会忘记中华民族古老而又美好的优良传统,不会忘记黄帝子孙勇敢而又勤奋的创造精神……人民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忘记的,同时,我们也相信,你的墓地一定会很快重新建筑起来。到那时,我们顺着平坦宽敞的大道,再来寻访你,为你献上一束最美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