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娣,吃饭呱―”姆妈把门板拍得唠澎响。霞娣真恼她打断了自己的遐想。其实,霞娣一点都不想吃饭,胸膛像鼓满了风的帆,不断地涨大涨大,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无端地忽而飘上,忽而飘下。
霞娣嚼着饺子,不知什么滋味,只知道使劲顺嘴显出津津有味的样子,让姆妈高兴。
爹爹就着饺子吸着特加饭酒,鼻息哼哼地沉醉在他自己的天国中。
哥哥一个接一个发疯似地吞着饺子,仿佛要把烦愁统统咽进肚里。
只有姆妈一个劲地说:“霞娣,好吃瞰?霞娣,多吃点呀。霞娣……
“姆妈,我实在吃不下了呀。”
“怎么就吃这么点?”姆妈吃惊地问。
“越老越糊涂,你早先怎么告诉我的?出嫁前一天,汤也喝不进。”爹爹慎姆妈。
姆妈笑了,又撩起围裙拭眼泪。
霞娣知道姆妈舍不得她离家,她的眼圈也红了,赶紧站起身说:“姆妈,你自己吃呀,我回房,再收拾收拾。”她要再待下去,母女俩一定会抱头痛哭的。
天晚了,楼梯口很暗,霞娣差点撞着个人,定睛一看,是嫂子,靠在三层阁门边,像在等她。
“嫂―”霞娣高兴地叫起来。
嫂子用细软的手指欲住了她的嘴唇,拽着她进了亭子间。
“嫂子,我去叫哥!”霞娣说。
“不用告诉他!”嫂子的口气硬得使人心酸,“我是特意给你送礼的。咯,自己绣的,粗针大麻线的,别笑话。”嫂子抖开了一对枕头套,豆青色的尼龙纱上,绣着淡紫的**。嫂子很会配颜色,让人看了品尝到一种悠远的清淡和静静的惆怅,真美。
霞娣说:“哥哥己经送了我五十元钱呢,你们是一家子呀。”
“他管他,我管我。你要看得起我,就收下。”嫂子眉宇间露出一丝凄凉的坚强。霞娣看出来了,嫂子眼窝是黑的,她一定很痛苦。
“嫂,回来吧!嫂,你不想哥哥吗?固固不想爸爸吗?”霞娣哀求着。
“霞娣,你的大喜日,不要提我和你哥的事。”
“你和哥不和好,我走了也不放心的。嫂,你回来,我帮你督促哥待你好。还有,嫂,你也该……”霞娣看看嫂子的脸色,仗着平常姑嫂情同姐妹,放大胆说:“你也该多记着点我哥。他脾气举,但决没有恶心。”
“你不懂,霞娣,也许以后你会理解我……哦―不不,但愿你一辈子别尝到这种苦味。”
霞娣看看嫂子,嫂子脸上的表情像天书般奥秘,霞娣真的不懂。
“我该走了,因因在等我呢。”嫂子站起来,修长的身子像一枝傲然的竹。
“那明天喜宴,你一定要带因因来。”霞娣不抱任何希望地要求着,想不到嫂子竟点头答应了。霞娣觉得嫂子是个好嫂子,她是通人情的,那末,她和哥也会和好的。
“祝你和祥生……相亲相爱,永远!”嫂子留给霞娣一个带着感叹号和省略号的微笑。
夜色把深灰色的雾送进小窗,阁楼里一点一点地昏暗起来。霞娣坐在床沿上,静静地、固执地、像蚂蚁寻食般地想思辨出嫂子微笑中的真意,心里头一阵焦灼、一阵疑惑、一阵渴求、一阵迷惘……
“霞娣,早点睡吧,明天要动身了。”姆妈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
霞娣和衣靠在**,小窗上的洋槐叶已经是墨绿的,叶间隙里的天已经是深蓝的了,小窗很像一幅冷色调原始森林的油画,那森林中是多么寂寞呀!
霞娣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她打了个寒襟。
不管怎么说,倘若她处在嫂子的地位,她决计忍受不了分离的痛苦的!
霞娣想起她和祥生到街道办事处拿了结婚证回来,俩人勾着小指相约:以后谁先发了脾气,对方就要忍让;互相忍让,就和睦一了。
在这一刻里,霞娣忽然比什么时候都想念祥生,她多么希望自己像一棵柔软的冤丝子草攀附在祥生如白桦般刚劲的身躯上。她想大声对他说:我的一切属于你!我愿为你牺牲一切,从此刻直至永远。……
为什么谈恋爱这么多年,自己没有对他说这句话呢?应该马上让他知道,否则他也一定会像自己这样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
霞娣被这个念头折磨得燥热不安,她在小阁楼里待不住了,她应该立即到他身边去!
霞娣像个梦游的精灵,悄悄地拉开了门,踢手摄脚地摸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