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整幢楼里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像深海的底,霞娣的心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忽然,在霞娣眼前闪出一块幽幽的光斑,难道是女蜗补天漏下的宝石?霞娣好奇地伸手去摸它……
吱呀―
“谁呀?”是姆妈的声音。
“哪里有人?见鬼了。”爹爹一声一声地干咳。
接着又响起姆妈翻身下床的声音,倒开水的声音……
原来,霞娣已站在爹爹姆妈的房门前,那光斑是门上的铜把手。
霞娣一下子清醒了,她伏在门上,听爹爹呵斥着:“这么烫的水,能喝吗?”爹爹在姆妈面前常常肆无忌惮地发火。
“我去掺点凉开水,你躺下,别冻着。”姆妈在爹爹面前永远是温顺的语调,不管爹爹怎样电闪雷鸣,姆妈的脸永远像三月的太阳。
霞娣呆呆地盯着铜门把反射出的光斑,那里映出个人影,是贤妻良母的姆妈。
爹爹在开导哥哥嫂子的时候总自夸地说:“看看我和你们姆妈,结婚四十年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这才叫夫妻恩爱哪!你们呀,不懂得怎样生活!”
霞娣问姆妈:“你和爹爹幸福吗?”
姆妈眯眯笑地点点头。可是自从霞娣定婚以后,姆妈就开始在她耳边唠叨了:“霞娣,女儿不断娘家路,常过来看看我,否则姆妈要冷清死了。”
当爹爹和姆妈单独在屋里的时候,爹爹听评弹,姆妈织毛衣,两个人会半天半天不搭一句腔。哥哥开玩笑说:“他们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嫂子愤愤地说:“仿佛姆妈生下来就是为了来服侍爹爹的!”
霞娣觉得有一根丝线般细的寒意渗进了她热烘烘的胸膛。她想象自己处在姆妈的地位呢?她一定会憋出毛病来的!她和祥生在一起说天道地话不绝。他俩常常为一个电影的好坏、为买哪一种颜色的布料、为要不要去看望某一个朋友……而发生争议,赌气又和好。要一是祥生像爹爹那样无端由的发火呀,她一定会……和他大吵一顿!
霞娣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苦恼,刚才还说要忍耐呢!可是,能像姆妈那样的忍耐吗?
霞娣打消了去找祥生的念头,一脚高一脚低地返回小阁楼。她想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的头脑里像塞了一团扯乱了的绒线团。
霞娣推开房门,愣住了。没开灯,房间里怎么明晃晃的呢?
哦!原来是一轮满月正停在她的小窗前呢。
月光把树叶映成翡翠绿,月光把天幕映成宝石蓝。
霞娣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膛,她扑到小窗前,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到月亮里去了。
有一年中秋,她和祥生一起赏月,祥生问她:“你喜欢嫦娥吗?”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喜欢,嫦娥太狠心,不该抛下丈夫,独自到月宫里去享清福。”
霞娣一动不动地站在小窗前,仿佛要从映着月亮的镜子里看见她和祥生的明天。
霞娣不会像奶奶那样地孤单的,因为她和祥生都是那么地年轻,充满了青春活力,他们要快快活活地活到一百岁呢。
霞娣不愿像嫂子那样地忍受夫妻反目的痛苦的,因为她相信自己能当个好妻子,能对丈夫温柔体贴,而且她也相信祥生会永远爱自己。
霞娣也不能像姆妈那样对爹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因为她活泼开朗,有个性、有主见、有理想,她和祥生会互相尊重和理解的。
霞娣明天要开始的新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
霞娣的眼前浮起无数个闪亮闪亮的月亮……反正,那新生活是霞娣自己选定的,她会像绣花一样、像绘画一样、像写诗一样,真诚地、**地、细致地、大胆地去创造它……
第二天早晨,霞娣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吵醒了,睁开眼,小窗用玫瑰色的天空和青绿色的枝叶迎接她。
她听见三婶娘和大阿婆嘻嘻哈哈地向姆妈金寸喜糖;她听见爹爹哆哆嗦嗦地关照哥哥怎样招待客人、怎样护送霞娣过
忽然,有一个温厚的声音从地缝里钻进小阁楼里:“霞娣,霞娣,快起来呀,接新娘的车马上要来了。”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使霞娣浑身一震,接着,心房按着圆舞曲的旋律欢快地跳着,血液像春天田野里的风畅快地流着,祥生,祥生就在门外等着她呀!
霞娣想笑、想喊、想唱歌,可是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精心缝制的新娘嫁衣裳。她站在玫瑰色和青绿色交织的小窗前左右顾盼,她为自己的美丽和幸福淌出了甜津津的泪。
198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