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嘛。”梅兰挥了挥巴掌,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气,“出国有什么好?男的到了国外,花花世界,心也收不拢了,图个空名声,活守寡。要丈夫干啥,过日子呀。还是大诚好,人厚道,家里条件又好,你们俩现在过得多舒心!小小,你说是吗?爸爸好,是吗?”
“妈妈好。”小小粘在素素怀里说。
“傻瓜,没有爸爸,哪有你唁!”梅兰轻轻拍了拍小小的脸蛋,“素素,你就抱上小小去送晓杨,让他看看你的女儿有多可爱……”
“我不去。我也不后悔。”素素轻轻说着,淡淡地一笑,“_上班时间快到了,我走了。”
素素匆匆走出托儿所,忘了和小小亲叭嗒响的吻,气得小小搂着梅兰说:“妈妈不好,梅姨好。”
“妈妈心里不高兴了,妈妈在怨梅姨呢。”梅兰亲了亲小小,自言自语道。
素素真有点怨梅兰,怨她太多嘴多舌了,干吗要把晓杨的事告诉自己呢?既然那时候,一个劲地附和妈妈劝自己跟晓杨断绝了关系,为什么现在还要来触动自己心中的伤疤呢?
素素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没忘记晓杨,悔恨像一条小蛇噬咬着她的心。当初,为什么就听不进小奋的话呢?
小奋十分肯定地对她说:“素素,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抛弃的是一颗金子,你等着瞧吧。”
素素犹豫了。
可是梅兰说:“别听她,那么高瞻远瞩,她自己为什么不和他好?”
小奋说:“他若喜欢我,我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可惜他不会爱我,我长得,……不漂亮。”小奋的脸又瘦又黑,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可是她真有眼光,什么都被她说中了。
素素觉察到自己在后悔,心慌意乱,害怕让别人洞悉自己的心思,下午上班,故意跟人家大说大笑的,显得无忧无虑,心情愉快。晚上,浑身像瘫了骨架似的提不起劲,早早地哄着小小上床睡觉了。大诚很奇怪,问长问短,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素素把头蒙在毯子里,瓮声瓮气地回答:“没啥……有点困……”
后来就做了一个长长的曲折的梦,一定是梦见跟晓杨在一起的那些事了。这样的梦怎么能告诉别人呢?那么,压根用不着去想它了!过去的事就让它像梦一般地消失吧,不要再想它了!素素狠狠地命令自己。
她一欠起身替小小掖了掖裹在肚子上的小毛毯,又把大诚的胳膊从头颈下挪开,她努力使自己躺得舒坦些,然后轻轻地合上眼皮。
铮铮铮,铮铮铮,玻璃窗上的敲打声一阵紧似一阵,一阵响似一阵,急促而又强烈地冲击着素素的耳膜。
素素完完全全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了。她准确地判断:这是雨声。
下雨了!素素揭开毯子,翻身下床,跑到窗前,撩起蓝底碎花的窗帘。
雨点像千万颗珠子泼洒在窗面上,马上聚成了一道道小溪流淌下来,那一块块的玻璃像一张张哭泣着的脸。
雨把宁静的夜搅成了混沌的一世界,路灯在雨幕中飘浮,变得幽远而神秘,令人想象那是夜行在大海波涛中挣扎的航船、,街上没有行人,被水浸透的柏油马路像一把寒光哩哩的宝剑,臣卜在雨幕遮掩下悄悄降临的晓光中,清冷。
素素觉得她的心被**裸地抛到这雨天中,她打了个哆嗦;:
放在床头柜上的金壳女式小表,时针压在“4”字上。挂在紫罗兰色墙上的《故宫藏画》的月历,阳历,八月大;阴历,七月……初七。
今天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怎么能下雨呢?真不吉利。
七月初七是素素的生日。
素素自己也搞不懂,她现在怎么会变得和奶奶一样“迷信”了?
当素素戴着红领巾在少年宫的绿草坪上欢乐地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时,她相信未来是和阳光一般灿烂的;当素素佩着团徽,和“学雷锋小组”的伙伴们一块上火车站帮年老体弱的旅客拎行李时,她确认自己在从事人类最崇高的事业之。没有犹豫和仿徨。
“文革”初期扫“四旧”,素素从碗橱里翻出奶奶从宁波老家带出来的印着嵌金线的“福”字“寿”字的碗具,一只只往天井的水泥地上砸。奶奶拽着她的衣袖骂她败家精,她说:“封资修的东西,就该砸,砸得稀巴烂!”没过多久,父亲就定作“反动学术权威”揪出来,关进隔离审查室,素素不能戴红卫兵袖章了,也不再劲头十足地破“四旧”了。奶奶整天唠叨:“都是素素敲碎那些个‘福’‘寿’碗,无福无寿,祸来啦,啧啧啧!”素素不相信奶奶的话,那么多人挨批斗,挂牌子游街,难道都砸了家里的碗了吗?可是她无法驳斥奶奶,因为对发生的事情她想不通,搞不懂,解释不清楚。
在农场的最后两年里,纸牌算命成了风。有门路的人纷纷回城了,留下的人伸长脖子盼,盼得好心焦,无法排遣,于是,求助于冥冥之中的命运之神。素素开始只是闲得无聊算着好玩的,谁知一连几次,最后摊牌总是那张草花9,梅兰啼嘘不已:“素素呀,你的命太一苦了,草花,倒大霉的呀,怪不得……”素素经她这么一吓,想想慈父病死在隔离室,哥哥大学毕业发配到甘肃农场,老母体弱一人在家,自己却不能常伴身旁……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信了这草花9暗示的苦命,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整夜。从此,素素真有点迷上了纸牌算命,每天收工,和梅兰躲在帐子里排纸牌,气得小奋骂她们“巫婆”。小奋从来不用纸牌算命,她说:“什么命不命,我只相信人的意志和毅力。”
有一次,素素摊出了一张红桃8,这是张顶顶幸运的牌了,素素高兴得搂住梅兰,差点从**滚下来。这以后,素素再也不肯摸牌了,她害怕万一又摊了张倒霉的牌,把好运给冲了,她一直虔诚地等待着这张红桃8预言的幸运到来。终于,父亲平反了,哥哥调回来了。素素也回家了!
“傻瓜,你就是不摊到红桃8,你父亲也会平反的,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是生活的辩证法!”在农场的最后一夜,小奋和她躺在、专一张铺上,对她临别赠言,“什么命运不命运,你的路靠你自己的脚去走,你的生活由你自己用心和手去描绘:素素啊素素……
素素现在对当初自己那么珍视一张纸牌的行为很好笑,小奋说的有一道理,要是那时自己听了刁、奋的话,不和晓杨分手,那末,她的生活将完全是另一种样一子了……
不过,一七月初七,素素的生日,为什么要落雨呢?奶奶说,七巧日生的姑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恰恰相反,素素的婚姻为许多人称慕,而她虽然长得灵巧秀丽,却安心当,一名普普通通的仪表修理工。素素并不图什么大占大利大富大贵,素素只是希望在生日这天过得快快活活,合家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吃一顿排骨面,丈夫对自己关切地说一句:“素素,别太辛劳了、”然后,晚上,抱着小小,一起坐在晒台上,去看那横亘长空的银河。
呵,银河!下雨天,银河就看不见了……再说,大诚总是记不住素素的生日!昨晚临睡前,大诚坐到床边上,抚着素素的额头问:“怎么这样早就睡了?是不是病了?”当时,素素多么希望他能说一句:“明天你生日,别忘了买面条。”要是大诚那样说了,素素会把为晓杨而引起的压抑和刺痛统统忘记的,素素会百般温柔地和大诚亲热的。可是大诚偏偏不提她的生日,这使他对她的关切显得十分空洞而没有感染力。素素失望地避开了他的手掌,推脱地说:“……我有点困……”于是,她带着对现实的失望和对往昔的留恋做了那么…个梦……
唉,大诚呀大诚,你真不会讨女人喜欢。
素素觉得身上有些冷,她回到**,轻轻地在大诚和小小之间躺了。时间还早,还能睡两小时,素素希望自己能睡着,免得在眼圈上留下两块乌青。可是,竟然一点睡意也没有,头脑清醒得发痛,心窝里却是空白,空得有点沉甸甸。
蓝花窗帘没有拉好,带着水的晓光从缝隙里投进来,落在房顶乳白色的吊灯上,然后又折射到紫罗兰色的四壁和捷克式的家具上。
刚结婚的时候,素素晚上常失眠:大诚就搂着她,哄她,教她:“闭上眼,躺舒坦了,心里面数,数我们房间里家具的腿一共有多少。挨个数下来,一条也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