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床四条腿、大橱四条腿、五斗橱四条腿……装饰橱、书橱、圆桌、写字桌、长沙发、皮椅子……每一次都是不等她数完就朦胧入睡了。她房间里“腿儿”真多呀,她从来没数出个准确数目来。都是婆婆一手操办的,婆婆只有大诚一个儿子、。当时,把梅兰眼红得直顺嘴,发誓也要嫁一个和大诚条件一样好的丈夫。结果真被她找到了,高级工程师,家里有一套三间带晒台的公寓。素素知道了,连连反对:“不好不好,比你大十多岁,而且,离过婚……”梅兰不以为然地说:“年岁大点懂得心疼老婆,离过婚的人更珍惜重新获得的爱情。”
“你呀,就看中人家的房子!”
“你呢?不也一样?咱俩彼此彼此”
素素觉得自己和梅兰根本不一祥,她决不是冲大诚条件好才和他结婚的!可是梅兰不相信,素素有口难辩,委屈极了。
素素具有一种娴静文雅的古典美。刚回上海,妈妈替她订了几条找朋友的标准线:第一点,家庭要是高级知识分子。第二点,本人要有大学文凭,搞技术工作。第三点,相貌英俊,身高在1。75米左右。素素又年轻又漂亮,当然要求订得高。
热心的介绍人很多,素素横挑鼻子竖挑眼,挑了两年,一个没挑中。
有一位小伙子,父母都是医生,家住瑞华公寓七楼,长得一表人材。素素的妈妈满意极了,当介绍人面替素素答应了。第一次约会,在复兴公园的凉亭里,夜晚,面对着一盈湖水和一眉弯月,小伙子刚坐到素素身边,就迫不及待地伸出胳膊揽住素素的细腰、。素素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附近的游人纷纷拥到凉亭前,都以为发生了一起流氓调戏妇女案。素素羞耻得无地自容,她钻出人群飞也似地逃出公园……不管那小伙一子怎样解释,不管妈妈怎徉劝说,素素死也不肯和他见第一次面了。和晓杨好了三年,常常在旷无人迹的野外散步谈心,可晓杨只轻轻地握握她的手,那种爱情,似淡却浓,令人陶醉。
不久,哥哥的同学替她介绍了一位文坛新秀,她和他一是在哥哥他们的同学聚会上见面的,哥哥说:“不要正儿八经地上公园、**马路,太不自然。大家在一起随便谈谈,先熟悉熟悉。”他戴了副眼镜,很白净,有一股书生气,说起话来却很激动,哥哥说他是写诗的,诗人感情容易冲动。他和素素没有直接说过话。后来,哥哥提议,叫他拉一手风琴,大伙唱歌,哥哥有意挑了首有领唱的歌,他说:“让我妹妹领唱,她以前参加青年宫课余文化团,是有名的金嗓子呢。”素素连连推却,可是他已经拉开了前奏曲,素素的心弦不由得一动,在农场时,晓杨拉琴她唱歌,老一节目了……于是她唱了,不知是因为长久不练还是因为心里紧张,她唱得一点不好听,她从哥哥同学们的脸上看出来了。不过大家还是很有礼貌地夸了她几句。他自谦地说:“我琴拉得不好,生疏了。”他博得了素素的好感。回家的路上,素素就向哥哥表示愿意和他交朋友。接着,素素就天天等着哥哥的同学来安排第一二次会面。等了整整一个月,没有音讯。素素嘴上说:“随他去。”其实急得饭都吃不下。哥哥真体谅素素,打电话,把那位介绍人约到家里来谈谈。素素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听哥哥问介绍人:“怎么回事?是好是坏总有句话,这样不声不响的,太不尊重人厂。”介绍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他觉得素素太老成了,他说他希望找个年轻活泼的,能激发他诗情的……都怪我,老觉得难开!以为素素也不一定看中他,拖过去算了……”素素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以往,从来是素素挑人家,这还是第一次尝到被人拒绝的滋味。素素缓缓地走到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被人赞美惯了的面容,她发现额头已有了细纹,皮肤虽白,却已经不滋润了。素素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一股悲凉笼住了她全身。
这时,素素的生活中出现了大诚。
妈妈对大诚不是十分满意,嫌他工作不好,中学数学教师,肚子里都是粉笔灰;嫌他人长得不漂亮,个头看上去和素素差不多高。唯一的长处就是家庭条件非常优裕,还是个独养儿子。妈妈怕素素当老姑娘,便降格同意了。
素素开始不喜欢大诚。大诚性格太内向,两人走几条马路说不上三句话。和晓杨在一起的时候,每步路都能写一首诗呢。再说大诚似乎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他们的约会非常单调,就是从这条马路走到那条马路,他怎么不提出去拍拍照,或者看看电影呢?哥哥送了两张独唱音乐会的票,素素请大诚去听。大诚毕恭毕敬地坐在音乐厅里,认认真真地听着。素素说:“这个女高音音色太干巴了,不行。”“嗯嗯。”大诚点点头。素素说:“这个男中音不错,音域很宽。”“对对对。”大诚又点点头。素素兴趣索然,她希望他和晓杨一样跟她争论哪个比哪个唱得好,甚至吵得面红耳赤……
有一次,大诚和她碰面,破天荒显得很兴奋,一路走着,竟轻轻哼着不成腔的歌曲。素素稀奇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啦?”下面半句没出口:不怕路上人听了笑话吗?
大诚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心里高兴,就忘形了。这次全市数学统考,我教的几个班级没有一个不及格呢!”
“就这……?”素素暗暗好笑。
“是的……你不知道,我们学校不是重点,学生大都是苏州河上船民的子弟,基础差,能考得这样,真不容易。”
素素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打算和他谈下去了,实在没意思。
素素打定主意,请他吃顿夜点,然后客客气气地分手(:他们从人迹稀少的新华路拐到宽阔的中山西路,默默无言,素素几次想开日,听着他粗粗的喘气声,心又软了。虽然大诚没有表白过什么,但素素从他看她的眼神中知道他很爱自己,他人老实,素素不忍伤他的心。
不觉已走到苏州河边上,素素望着拱形的水泥大桥,心乱如麻,暗自祈求上苍:“由老天决定吧!我数桥上的石栏,石栏成双,我和大诚好下去;石栏不成双,我就和他吹。”
“一、二、三,……”素素胆颤心惊地一步步上桥,“七、八、九……”
“素素,你在这儿等一会好吗?”大诚突然对她说。
“怎么啦?”
“嗒,你看。”大诚指着桥顶,迎面,有一位询楼着腰背的老太太,拖着一辆破木板钉成的小车,车上装满了旧棉絮、破篮子之类的东西,正颤巍巍地要下桥。“这桥很陡,那么大年岁,危险。我去帮她一把,你等等!”
“噢―”素素还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大诚已向那老太太奔过去了。素素远远地看他和老太太解释了半天,然后从老太太手中夺过木板小车,稳稳地推下桥去。
素素看着大诚矮墩墩的身影和老太太瘦小的身影渐渐地隐入桥尽头模糊的暮色中。
素素一个人呆在桥顶,觉得很尴尬,路人一定会以新奇和猜测的眼光看她的。她倚着桥栏,转过脸去看苏州河,河水像发亮的黑缎,上面上凝着很厚的夜雾,还一有刺鼻的腥臭。大诚真想得出,竟把她一人抛在这种地方。素素埋怨他。她仰起脸看天解闷,小时候奶奶就教她在神秘的夜空中寻找那条壮丽的银河,告诉她,在她出生的那天,美丽的织女就和忠厚的牛郎在河上相见。素素很羡慕织女,她有一个牛郎。素素想找个合心的牛郎,却总也找不到。
大诚怎么还不转回来?素素抬腕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半小时,都能在桥上打两个来回了!素素有点着急,会不会出什么事?她顺着桥栏往桥下走,心想,迎面看见大诚,一定狠狠地对他说:“分手!”素素一直走到桥尽头,也不见大诚的人影,她又四下里转悠了一圈,仍没踪影。桥下的绿化地带有三四个小伙子在吸烟,闲谈,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戏谑道:“姑娘,找谁呀?怪可怜的,和我们一块玩玩吧!”素素又惊又恨地逃开了,气得眼角挤出了泪珠,大诚大诚,你呀!素素心里恨恨地骂着,快步走到车站,“大诚,不是我狠心,是你太不懂人情了。”她跳上公共汽车,望着大桥上闪烁的路灯光,默默地向大诚告别。
第二天,大诚打电话来了,“素素,实在对不起,我,我昨天……”
“别说了,我在上班,再见……”
“素素,听我说,那老太太真可怜,她儿子媳妇不让她住家里,她只好去找亲戚……我气不过,陪她回家评理,找到里委会,整整闹了大半夜……素素,是我不好,当时的情况,不容我赶回来找你了……”
素素捏住话筒,一声不吭。
大诚绝望了:“素素,那就……再见……”
“等等!”素素突然大声叫起来,仿佛大诚放下话筒,就会永远消失了。
“素素……”
“喂,今天晚上,老地方……”素素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这是不是命运在左右她呢?
小奋说:“什么命运注定,是你的心决定的!”而梅兰却说:“你就是舍不得大诚家的那套公寓房呀,说实在,值得!”
当然……是值得的,但决不是为了这套结构精致的公寓。素素深深地叹了口气,怅怅然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歉意,她觉得做了那么一个梦,实在是对不起大诚的,不知不觉中,她便紧紧地偎在大诚怀里了。
大诚一点不知道她的辗转反侧,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奸声。素素看着他被晨光镀上一层亮光的鼻梁,显得那么挺直……他昨晚几点睡的?又是备课!每天晚上伏在桌上写呀写的,人家还当他写什么大文章呢。谁当中学教师像他这样忙?大诚就是太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