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音乐会我要去听的,谈不谈朋友嘛,以后再说了。”
“小娘娘,我也要去听音乐会。”小小对依依叫。
“你呀,你还早着呢。咱们小小,小公主一样,将来要找个王子。”依依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很响。素素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暖。”素素很不情愿地答应着。
和依依分手后,素素拐上了绿荫成行的肇家洪路。甩开了小姑让人妒忌又让人腻烦的说话声,迎着新鲜又湿润的雨丝,素素觉得心情松弛了许多。雨淋着的马路很滑,稍稍碰一碰踏脚板,自行车就溜溜地跑出很长的路,一点不费劲。
“妈妈,阿芳昨天带大娃娃到托儿所来的。”
“妈妈知道了,妈妈给小小买。”
“妈妈,君君的裙子上有许多花,红的和黄的。”
“妈妈知道了,妈妈给小小做。”
“妈妈会忘记的。”
“这次妈妈一定不忘记。你坐好,别晃头晃脑的,小心摔下来。”
素素很喜欢和女儿漫无边际地谈心,用不着斟酌词句,下意识地张着嘴就行了,放松得使她觉得身心和空气、雨丝融化在一起。
“素―素―,等一等―”有人在背后拼命地呼喊着。准是厂里熟悉的女工,素素并不很想和谁同路,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新闻,议论哪个哪个的风流韵事,太伤神了。她不回头,只是放慢了自行车的速度。
“素素,一耳朵聋啦?”追上来的人用自行车前轮轻轻撞了撞素素车一子的后轮。
素素晃了晃龙头,跳下车,回头一看―“小奋,是你呀!”素素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自从小奋考上研究生后,素素难得碰上她的,“多长时间没见你人影了?梅兰说,你现在是大贵人了,早把我们忘了!”
“听她说鬼话,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治!”小奋越来越一看不起梅兰一了。现在两人碰面就抬杠,梅兰怨小奋高傲,小奋嫌梅兰俗气,素素夹在当中真难做人。
“我若忘了你,能一早赶到你家,又发疯似地猛追猛赶找你吗?”小奋用手掌持着脑门的汗珠和雨珠。她没穿雨披。浅蓝色朝阳格的衬衫皱巴巴地裹住削瘦的双肩,脸皮青黄青黄,一说话嘴角眼角都是细纹。
小奋真不漂亮,难怪她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现在的男青年找对象专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再则小奋又是研究生,更成了为人之妻的一大障碍,据说女同志事业心太强便没有温柔之心缠绵之情了。小奋和素素同岁,已属于常被世人挂在嘴边磋叹感慨的老姑娘之列了。然而小奋一点不着急,不难过,不自卑,她总是轻蔑地对那些怜悯她的人说:“有什么稀罕的?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成啦?他们看不上我,我还嫌他们配不上呢!老实说,不碰上志同道合的人,我甘愿独身一辈子。我有我追求的事业,我生活得很充实咧!”
素素常常为小奋抱屈:“你们哪,不识真人心!谁要讨到小奋做妻子,才福气呢。别看她说话硬邦邦,心善得像菩萨。”
“看你赶得猛急,什么事呀?”素素问小奋。
“特大喜讯!卢湾区工专自动化仪表专业今年招生,我们去实习,和那儿的教师搞熟了。我向他们谈了你的工作情况,他们欢迎你跨区报考呢!”小奋连珠炮似地说。
“真的―?!”素素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真的假的,报名本已结束,好说歹说,答应让你补报,今天上午九点,专门派人在区工专等你!去不去?”
“就今天……?!”素素仿佛被人一下子推到一座陡峭的悬崖边上,对面是繁花似锦、彩虹如桥、无比美妙的仙境,她多么想上那儿去呀!可望望脚下怪石嶙峋的峭壁,她胆怯了,犹豫了,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七七年春节,小奋从农场探亲回上海,连夜把素素和梅兰叫到她家里。
“特大喜讯!要恢复高考制了!我们的理想有希望实现了!一块去报名,拼着命也要考进大学,别忘了,三十年后,在漓江畔相会,比比谁有出息。”小奋**洋溢地鼓动着,素素被她说得心咚咚地跳,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转起了圈子。
“傻瓜,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想做,一于一四五岁的梦!”梅兰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说。
“梅兰,你不想考了?”素素着急地间。
“亏你们想得出的!几十岁的人再和一十几的小青年坐一条凳子上课,让人家称你同学还是叫阿姨?”梅兰白白胖胖的脸上堆着讥讽的笑,“当然哆,小奋户口还在农村,能考回上海总是好的。素素,咱俩还考它作啥?犯傻了,找个称心的对象,建立家庭,养育后代……要做的事你还嫌少。
“可是,当初说好的,还钩了小指发誓的,……”素素呐呐地说。
梅兰捂着嘴笑得透不过气来:“素素,你真把小孩子玩耍的事当真呀!我那时说过要当个女教授,现在我成了托儿所的保育员,地位相差甚远,实质却也差不多,你能说谁崇高谁卑贱吗?老共青团员同志们,一切服从党安排,以前经常挂在口中的。我现在不唱那高调,生活的道路并不全靠自己选择,我是随遇而安、知足常乐呀!”
“我是庸人,你也不见得就是圣人。我知道你心里的鬼,你呀,无非就想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梅兰毫不示弱地反击。
“你们别争了好不好?”素素捂起了耳朵喊。
“我才懒得和她争呢。”小奋扭转头,对梅兰不屑一顾,“素素,我现在问你,你回答,考?还是不考?”
素素垂下了眼皮,她就是耳朵根软,自己少主见,听听这有道理,那也有道理。
“你说呀,别当逃兵!”小奋真会逼人。
“我,我考什么专业呢?”素素为难地说。她以前一直打算报考音乐学院声乐系的,现在显然已经超龄了。